所有人都看着那扇门。门是木制的,很旧,表面刷着深棕色的漆,漆面起泡了。门把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敲门声停止后,门把手开始转动。不是被人从外面转动的,是自己转动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它,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旋转。
门开了。
门外没有人。走廊空荡荡的,天花板上最后一盏白炽灯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地面上有一行脚印——湿漉漉的,光脚的,从走廊东头延伸到灵堂门口。沈庭槐的脚印。
沈庭槐来过。他在禁足时段来过灵堂。但沈庭槐一直坐在灵堂角落里,从没有离开过。那门外的是谁?另一个沈庭槐?
林涵看向沈庭槐。老人缩在毛毯里,眼睛紧闭,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鞋子不见了。他脚上穿着的那双布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了,光脚露在外面,脚底板是湿的,沾着水渍。
沈庭槐出去过。在他“睡着”的时候,他的身体留在这里,但他的鬼魂出去了。他的鬼魂在走廊里走,留下了湿脚印,敲了自己的门,然后回来,重新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
林涵没有声张。他移开目光,继续盯着门口。门开着,走廊里的冷气不停地涌进来,灵堂的温度越来越低。供桌上的香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烟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四点整。禁足时段结束。
门自己关上了。走廊里的白炽灯停止了闪烁,恢复了稳定的、昏黄的光。灵堂里的温度开始回升。阿美松开了咬着小周手掌的嘴,小周的手掌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渗出了血珠。
林涵走到沈庭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老人还在“睡”,呼吸平稳,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梦。林涵伸手摸了摸他的脚底板——冰凉,湿漉漉的,脚趾缝里还有水渍。
沈庭槐的鬼魂在禁足时段离开了身体,去走廊里走了一圈,然后回来了。他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选择了不告诉任何人。
林涵回到自己的位置,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沈庭槐的鬼魂可以在禁足时段自由活动。他的身体和鬼魂是分离的。他可能不完全受人类规则约束。”
他合上本子,看了一眼怀表。蓝点还是七个。红点回到了停尸房。
第三天开始了。
天亮的时候——如果殡仪馆里那种灰蒙蒙的光线可以叫“天亮”的话——林涵把所有活着的人召集到一起。强哥的尸体还躺在原地,他用一条白布盖住了强哥的脸。白布是从供桌下面找到的,原本可能是用来盖棺材的。
“今天是第三天。”林涵说。“午夜零点,灵车会从正门进来。我们必须在之前完成所有任务。主线任务——活下去,我们已经在做了。隐藏任务一——查明沈庭槐失踪的真相,我们已经完成了。沈庭槐就在这里,真相就在他身上。隐藏任务二——找到入殓手记最后一页,我们也完成了。最后一页在我背包里。”
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页,放在供桌上。发黄的纸上,那行小字格外刺眼——“念名者,必为被标记之人。念毕,鬼物自归位,念名者代其位。”
老宋第一个开口。“即死规则的解法需要一个人牺牲。这个人必须是被标记的人。谁被标记了?”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老宋身上。
老宋的缝尸针断了。他在火化间看到了烟囱里的东西,他被标记了。刘馆长锁定的目标是他,不是强哥。强哥是主动替死的。他用深蓝色围巾引开了刘馆长,用自己的命换了老宋的命。
老宋知道。他从强哥戴上围巾的那一刻就知道了。但他没有阻止。因为他知道,他活着比强哥活着更有价值。他的知识,他的经验,他的直觉——这些都是团队活下去的资本。强哥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动力了,他的女儿手术成功了,他的使命完成了。从纯粹的功利主义角度,老宋活、强哥死,是最优解。
林涵的计算结果也是一样的。但当他看到老宋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有挣扎,没有愧疚,只是沉默地继续做该做的事,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这个老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可以计算出最优解,但他无法像老宋那样,在最优解面前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他以为自己可以,但强哥死后,他发现不行。
“我是被标记的人。”老宋说。“即死规则需要一个人去触发,然后念名字。我去。”
“还没到那一步。”林涵说。“即死规则的触发条件很苛刻——凌晨三点到四点,独自在大库,没有红色物品,看到无面之尸。我们可以选择不触发。我们可以选择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灵车。”林涵说。“主线任务的完成条件只是‘存活至第三天午夜,坐上灵车’。没有说必须完成隐藏任务。隐藏任务是为了降低难度,但我们已经有了怀表和缝尸针——虽然针断了,但怀表还在。我们有足够的条件直接等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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