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灵堂里的每一个人。
阿美在续香,动作已经不像第一天那样颤抖了。
小周在整理红色布条,把每个人的“红色物品”检查了一遍。
陈砚在磨菜刀,磨刀石是从厨房找到的,已经用了大半块。
老宋从大库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面碎了的小圆镜,镜面上还有阿美无脸时留下的血痕。
沈庭槐坐在角落,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像一个等待检阅的老兵。
七个人。不,六个人加一个鬼。不,五个活人加两个鬼?林涵数不清了。但他知道,无论今晚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把这些“人”当成变量。
他走到灵堂正门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是木制的,很重,需要用力才能推开。
门后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正门,正门外是灵车。五十米的距离,五分钟的路程。但这条路会是他走过的最长的路。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供桌上的香火还在燃,烟笔直地升上去。
墙上的挂钟还是十点四十三分。日历还是三月初四。
但时间在走。他能听到秒针跳动的声音,从墙壁内部传来,从地板下面传来,从每一个方向同时传来。
嘀嗒。嘀嗒。嘀嗒。
距离午夜还有五分钟。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
黑暗从两端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吞没了整条走廊。
但在黑暗的最深处,正门的方向,有一盏灯亮了。
不是白炽灯,是车灯。黄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车灯。
灵车来了。
林涵推开灵堂的正门,第一个走进了走廊。身后,五个人跟了上来。
走廊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呼吸的白雾浓得像烟。
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影子,很多影子,比之前更多。
它们贴在墙上,像壁虎一样快速移动,从身后追上来,超过他们,跑到前面去,然后在前面停下来,等着。
林涵打开怀表。表盘上的红点在走廊的每一个方向同时出现。不是一个红点,是无数个。刘馆长召唤了所有的厉鬼。烟囱里的那些,大库里的那些,停尸房里的那些——四十八具至阴厉鬼,全部出动了。
红点和蓝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林涵没有停。他走在最前面,右手握着裁纸刀,左手攥着怀表。身后是小周、阿美、陈砚、老宋、沈庭槐。五个人,一条线,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在黑暗的走廊里艰难地向前移动。
正门就在前方。车灯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刘馆长。穿深蓝色中山装,右手食指上已经没有戒指了,但它的力量还在。它站在光斑的边缘,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
它在等。
林涵握紧了裁纸刀。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他用刀尖在左手掌心又划了一刀,新的血流出来,滴在地上,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冒着热气。
他走向刘馆长。
五米。三米。一米。
刘馆长抬起了头。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它看着林涵,嘴角上翘,露出那个僵硬的、凝固的微笑。
林涵没有停。他穿过刘馆长的身体——像穿过一团冰冷的空气,像穿过一片浓雾,像穿过七十年的死亡和绝望。冷气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冻得他骨头生疼。他的手在抖,但脚步没有停。
他穿过去了。
身后,他听到了小周的脚步声、阿美的抽泣声、陈砚的喘息声、老宋沉稳的呼吸声、沈庭槐拖着脚步的沙沙声。五个人,全部穿过了刘馆长的身体。
他们站在正门前。门是铁的,银灰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门把手是铜的,冰凉,但车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金色的暖意。
林涵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拉开了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灵车。1947年款福特,车身漆黑如墨,车牌号“江城-0001”。车头的大灯亮着,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殡仪馆门前的一小片空地。司机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背影,看不清脸。后车门开着,车厢里黑洞洞的,但有一种温暖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像冬天的炉火。
灵车来了。
林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廊里,刘馆长还站在原处,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的身后是无数的影子,四十八具厉鬼的轮廓在墙壁上蠕动、扭曲、挣扎。但它们没有追上来。因为光——车灯的光——照亮了正门内三米的范围,光斑像一道结界,把它们挡在了外面。
沈庭槐站在光斑的边缘,没有上车。他看着林涵,笑了笑,然后转过身,面朝走廊深处的黑暗。
“你们走吧。”他说。“我留在这里。”
“为什么?”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是这个殡仪馆的馆长。”沈庭槐的声音很平静。“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初三接任,任期十七天。我在这里待了七十年,我知道怎么管住它们。你们走了之后,我会把门关上。灵车走了,灯灭了,它们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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