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灯比中午暗了一档。
不是灯泡坏了,是光线本身变稠了,像水里掺了墨汁,从天花板上浇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染成了灰色。
七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张长桌坐下,谁都没说话。广播里的那声笑还挂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林涵坐在靠墙的位置,面朝门口,确保视野覆盖整个食堂。他注意到今晚的病人NPC比中午多了——中午只有五六个,现在坐了将近二十个。他们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咀嚼,安静地放下筷子,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
老李头坐在角落,面前的食物一口没动,粥已经结了皮,馒头硬得像石头。他没在画圈,而是直直地盯着林涵,目光穿过半个食堂,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小哑巴不在。
陈主任也不在。
“病人少了一半。”苏琴低声说,筷子夹着一块豆腐,举了半天没送进嘴里。
“剩下的去哪儿了?”阿杰问。
没人回答。
卷毛坐在林涵旁边,左手手背上的焦痕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五根烙上去的指头印。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在确认那个印记还在不在,又怕看久了会激活什么。
眼镜掏出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林涵侧头瞥了一眼——他在画食堂的座位图,每个病人的位置都用编号标注了,空着的座位打了叉。
“有几个空位?”林涵问。
“九个。”眼镜说,“中午在场的病人有二十三个,现在只有十四个。少了九个。”
“九个病人不在食堂。他们在哪?”
眼镜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显然也没休息好,或者说根本不敢睡。
“可能在病房,可能在走廊,可能在——”眼镜咽了口唾沫,“放映厅。他们可能已经去放映厅了。”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二分。距离七点还有四十八分钟。
“吃完饭直接去放映厅。”他说,“早到比迟到好。规则只说了迟到会被‘不再被记住’,没说不让早到。”
赵猛三口两口把粥喝完,抹了一把嘴:“我跟你去。这破食堂待着瘆得慌。”
陈姐突然开口:“我不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不去看电影。”陈姐的声音很平,但下巴在抖,“规则说必须去,但没说不能不去。大不了就是被‘不再被记住’,我不在乎。我不想再看到那个东西了。”
苏琴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知道‘不再被记住’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第一条规则说‘记住47位病人的脸’。‘记住’这个词,在这里不是记忆的意思,是‘被纳入系统’的意思。病人记住你,你就属于这个医院。病人不记住你——”苏琴顿了顿,“你就属于别的地方。”
“什么别的地方?”
“404。”林涵接过话,“或者更糟。不被记住的人,连鬼都算不上。就是不存在了。”
陈姐的脸白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没松口:“那也比去看那个电影强。你们没看到那个东西笑的样子。她的嘴裂开的时候,我能看到她的喉咙里面——里面没有声带,全是牙齿。一层一层的牙齿。”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桌上没人接话。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卷毛开口了。
“陈姐,我跟你说个事。”卷毛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我中午在厕所蹲坑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隔壁隔间里唱歌。唱的是《世上只有妈妈好》。但那个隔间——那个隔间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
陈姐看着他。
“你觉得我在编故事?我手上这五个印子,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来的。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卷毛把左手伸出来,五根焦黑的指印在手背上张开,像一只鬼手,“这个印子,和我中午在厕所听到的歌声,是同一个调调。我哼给你听。”
他张嘴,哼了一小段旋律。音调不准,但能听出来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简单,像八音盒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甜腻。
林涵听到这个旋律的时候,后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旋律恐怖,而是因为他听过。在他的第一个副本里,有一个NPC在死之前哼过同一首歌。那个NPC哼完之后三分钟,就笑着走进了火里。
“别哼了。”林涵打断他。
卷毛闭上嘴。
“这首歌叫《新生》。”林涵说,“不是电影的名字,是一首曲子。1987年火灾当晚,那些笑着走进火场的病人,嘴里都在哼这首歌。”
桌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苏琴盯着他。
林涵没回答。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窗口。胖大妈接过盘子的时候,这次主动开口了。
“你们今晚要去看电影?”胖大妈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玻璃。
“对。”
“坐前排。”胖大妈说,“前排的座位,火烧不到。”
林涵看着她的脸。胖大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张面具。但他注意到她的围裙上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焦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穿的。
“你看了多少遍?”林涵问。
“什么?”
“《新生》。你看了多少遍?”
胖大妈没回答。她把餐盘放到水池里,转过身,背对着林涵。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冲走了所有的声音。但在水声的间隙里,林涵听到了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每一天。每一天都看。看了三年了。”
三年前是1984年。火灾是1987年。她在火灾前三年就开始看这部电影了?
林涵想再问,但胖大妈已经不再说话了,只是机械地洗着盘子,一个接一个,动作越来越快,快到盘子在水池里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转身回到座位。
“六点二十五了。”眼镜看着手机,“该走了。”
七个人站起来,走出食堂。走廊里,日光灯管全部亮着,但光线很奇怪,不是照明的,是描绘的——只是把物体的轮廓勾勒出来,细节全部淹没在阴影里。
走廊尽头,47号尸体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