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天没有真正亮起来。后院上方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旧床单,洗了太多次,薄到能透出背后的黑暗。
焚烧炉的烟囱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烟已经不再冒了,但炉门开着,里面透出的光从红色变成了橘色,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在盯着主楼的后门。
林涵站在窗户前,手里攥着陈姐留下的纸条。纸条的边缘已经被汗浸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最后那句话还能看清——“如果我死了,那就是我选的。”
他认识这种语气。这不是一个想死的人会说的话,这是一个想用死来换取某种东西的人会说的话。陈姐在赌,赌她的死能成为某种“祭品”,赌她一个人的命能换其他六个人的安全。但规则怪谈不是等价交换。牺牲不会换来安全,只会换来一个死人和一个仍然存在的威胁。
“我找到她了。”
苏琴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她站在楼梯间门口,脸色比几个小时前更差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上起了一层白色的死皮。她手里拿着那把剪刀,刀刃上的黑色焦油状物质更多了,已经开始顺着刀刃往下淌。
“在哪里?”
“后院。焚烧炉旁边。”
林涵穿过走廊,推开后门。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另一种更刺鼻的气味——甜腻的,像烧焦的糖,又像燃烧的骨头。后院里的雾气比从窗户里看到的更浓,浓到三米之外就看不清焚烧炉的轮廓。但陈姐的身影很清晰,清晰得不正常。
她跪在焚烧炉前,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炉门,像在祈祷。炉门里的橘色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能看到颧骨下面的血管,和眼眶下面那两条黑色的泪痕。
“陈姐。”
她没有回应。林涵走到她身边,蹲下来,看到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他凑近了一点,听到了一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是48号。我是48号。我是48号。”
“你不是48号。”林涵说。
陈姐的眼睛睁开了。眼球是灰色的,和昨天一样,但瞳孔的形状变了——不再是圆形,而是垂直的椭圆形,像羊的眼睛。那双羊眼看着林涵,眨了眨,然后她的嘴角慢慢向上咧开。
笑了。
但不是周护士长那种裂到耳根的笑,是一种更微妙的、更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种释然的、近乎幸福的光。一个终于做出决定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我知道我不是。”陈姐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但我说我是,它们就会来找我,不会去找你们。”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泥土和灰烬。转身面对林涵的时候,她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把钥匙,铜制的,发黑,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数字——404。
“我在炉子里找到的。”陈姐说,“炉子里的灰埋着一个铁盒,盒子里有这把钥匙。404的钥匙。”
林涵没有接。他看着那把钥匙,注意到钥匙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干了的胶水。那不是胶水,是皮肤。人皮。
“你碰了它?”
“不止碰了。”陈姐把钥匙握在掌心,五指收拢,“我拿了。我知道拿了会怎样。规则第六条说不要靠近404,更不要进入。但它没说不能拿钥匙。我拿钥匙,不算违规。”
这是在钻规则的空子。但规则的空子不是给活人钻的,是给死人留的。每一个看似可以利用的漏洞,下面都藏着一张嘴。
林涵伸出手,从陈姐手里拿过钥匙。钥匙是温热的,像刚从人的身体里取出来。他把钥匙装进口袋,说:“回去。今天白天,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陈姐笑了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转身走向主楼,步伐比之前稳了很多,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林涵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肩膀上的黑色手印——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粉色,现在几乎要消失了。不是愈合,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上午八点,大厅。
所有人到齐了。眼镜躺在长椅上,头上垫着一件叠起来的外套,呼吸比凌晨平稳了一些,但舌头上的洞没有愈合,反而变大了,从硬币大小变成了乒乓球大小。他的眼睛闭着,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在做一场激烈的梦。
“他一直在说梦话。”苏琴坐在长椅边上,手搭在眼镜的手腕上在数脉搏,“说的都是同一个词。”
“什么词?”
“放映室。”
赵猛站在窗边,双臂交叉,看着后院的方向。他昨晚没怎么睡,眼睛里有血丝,但精神状态是所有人里最好的。老手的底子在那里,身体已经适应了副本的节奏。阿杰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后院焚烧炉前,陈姐跪着的背影。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卷毛坐在楼梯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白色的瞳孔盯着地面。他不说话了。从昨晚看完电影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一只生病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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