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伪人不会真笑，那陈丽就是那个能看穿它们的人。
但如果陈丽自己就是伪人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林涵的大脑。他用力甩了甩头，把这根针甩掉。不能想了。在这个副本里，想太多就会陷入猜疑链，猜疑链的终点永远是团灭。
他合上日记，走出卧室。
客厅里，三个人都在等他。
“走。”林涵说，“去广场。”
十一点半。
中心广场。
花坛周围的枯枝被清理干净了，地上铺了一层红地毯——不是新的，是旧的，脏兮兮的，上面有深色的、洗不掉的污渍。地毯从广场中央一直铺到每栋楼的门口，像一条条红色的舌头，等着把人卷进去。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台子。用木板和砖头临时搭的，台子上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像盖着什么东西。
四个人站在花坛后面，没上红地毯。
“还有半个小时。”王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但时间还在走。”
广场上开始出现人影了。
从每栋楼的楼道里，陆陆续续走出来一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他们的动作都很慢，很整齐，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他们沿着红地毯走到广场中央，面朝台子，站好。
一张一张的脸。
林涵认出了其中一些——寻人启事上的那些脸。二十七个人，一个不少，全部到场。
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林涵能看到他们的眼神——空洞的，没有焦距的，像玻璃珠。他们的嘴角都微微上扬，挂着同一个弧度、同一个角度的微笑。那微笑像用圆规画出来的，精确到每一个人的嘴角上扬角度都一模一样。
二十七个一模一样的人。
二十七个一模一样的微笑。
“操。”张扬握紧了剁骨刀，“它们全在这儿了。”
“不对。”陈丽突然说，“还差一个。”
林涵数了数。二十七个人，二十七张脸。但寻人启事是二十七张，失踪的是二十七个人。齐了。
“差哪个？”他问。
“差刘阿姨。”陈丽的目光扫过人群，“刘阿姨不在里面。保安室贴的寻人启事里，没有刘阿姨。她没有失踪。她从一开始就在——但她不是NPC。她是什么？”
林涵的脑子里“叮”的一声，像什么东西接通了。
刘阿姨——她不是失踪者，她不是NPC，她不是玩家。她是什么？她是第一个。她是那只最老的伪人。
她说过——“太久没练习了”。练习什么？练习保持人形。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变成过人了。她一直是某种别的东西，某种不需要人形的东西。直到今天，她才重新穿上人的皮，出来见他们。
“她在台上。”林涵的目光投向那个白布覆盖的台子。
白布下面的东西动了一下。
然后白布滑落了。
台子上坐着的，不是刘阿姨。是一个小女孩。小美。
她坐在那张桌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光脚穿着凉鞋，脚趾甲涂着粉红色的指甲油。她的脖子上没有勒痕了，皮肤光滑得像新长的。她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白光，是正常人的光，黑色瞳仁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她看着花坛后面的四个人，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固定的、僵硬的、画上去的。但现在的笑，嘴角的弧度在变化，眼角的肌肉在收紧，苹果肌鼓起来，连鼻翼都微微张开了。
那是真笑。
一个七岁的小女孩，坐在台子上，朝他们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开心的笑容。
但林涵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
那不是小美。
小美三天前就死了。
这个笑容——这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是伪人学会了“笑”之后，第一次实践。
它学会了。
它不是最老的伪人。它是一个新的伪人。一个进化了的、学会了真正情感的伪人。
小美。
不——披着小美皮的那个东西。
真正的伪人，从来不是吴建国，不是刘阿姨，不是那些失踪的居民。
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在引导他们、看起来最无害、最不可能的那个。
幸存者。
证词矛盾，不建议采信。
因为她的证词不是矛盾，是故意说错，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
林涵的嘴张开了，他想喊——“它在台上！那个小女孩是——”
但他没喊出来。
因为小美——不，那个东西——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她张开嘴，唱起了那首摇篮曲。
《虫儿飞》。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是轻的、柔的了。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广场都能听到，大到每一栋楼的窗户都在震动，大到天上的浓雾被声音震开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射下来，照在广场上。
阳光照在那些“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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