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有两种。一种让人退缩,一种让人前进。钱多多属于第二种。
“我去。”他说,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退缩,“我脚上已经有过诅咒了,再多个诅咒也无所谓。而且我会说话,我能跟佛商量。”
“跟佛商量?”孙胖子愣住了。
“佛也是神,神也是客户。我卖了八年房子,什么客户没见过?”钱多多把皱巴巴的西装领子翻好,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给我个梯子,我去把那个镜心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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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正殿。
钱多多踩着从库房搬来的木梯,爬到佛像的胸口位置。佛像太大了,站在地上根本够不到眉心,必须爬到佛像的肩膀上,再从肩膀爬到头部。
木梯不稳,每一级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要散架。钱多多的腿在抖,但他没有往下看。他看着佛像的眉心——那颗金色的圆球,在烛光里闪着暗淡的光。
他的手伸过去。
指尖触到圆球的瞬间,佛像的第三张脸——悲伤的那张——动了一下。不是整个脸动,是眼睛。那双下垂的、带着泪痕的眼睛,缓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看向了钱多多。
钱多多的手停住了。
他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跟客户谈条件的那套话术,什么“您看这个位置多好,采光充足,风水绝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佛在看他。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的恐惧、贪婪、懦弱和那一点点藏在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善良。
钱多多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哭,是流泪。眼泪自己流下来的,他控制不住。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不是好人。我卖过凶宅没告诉买家,我吃过回扣,我骗过老人的养老金。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在这个地方,我不想死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佛的眼睛没有动,还是那样看着他。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钱多多说,“但我求你,让我把这个镜心拿走吧。不是我需要,是他们需要。外面那些人——林涵,苏晚晴,陈雅,王浩,刘明,孙胖子——他们比我值得活。”
他的手指按上了圆球。
圆球动了。不是抠下来的,是旋下来的。像拧一个瓶盖,顺时针拧了三圈,圆球从佛像的眉心里脱落,落在钱多多的手心里。
温暖。
圆球是温的,像刚被人握过。
钱多多把圆球攥在手心里,从木梯上爬下来。他走到供桌前,把圆球放在轮回镜碎片的旁边。圆球和碎片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引力,像磁铁一样,碎片自动移动了几毫米,靠向了圆球。
“还差四块。”孙胖子说。
“不。”林涵从背包里拿出黑镜,放在圆球的另一侧,“还差三块。黑镜也是轮回镜的碎片,只是被马天意改装过了。”
他把黑镜翻过来,露出背面。黑镜的背面刻着符咒,符咒下面是轮回镜的纹路——同心圆,中心的眼睛,和孙胖子那张图上一模一样。
“马天意知道轮回镜的事。”林涵说,“他把其中一块碎片改装成了黑镜,用来探测鬼魂。但他不知道其他碎片在哪。”
“现在我们知道。”孙胖子指着那张图,“七个方位,对应寺庙的七个地方。我们已经找到了三个——佛像下面(刘明那块),佛像眉心(镜心),马天意手里(黑镜)。还差四个。”
“四个方位在哪?”
孙胖子把图翻过来,背面画着寺庙的平面图,图上标注了七个红点。正殿(佛像下面),正殿(佛像眉心),马天意的房间(黑镜的原位置),以及——后山乱葬岗,后院古井,地宫第四层(怨鬼的房间),藏经阁的房梁上。
“最后一个在藏经阁的房梁上?”苏晚晴抬起头,看着藏经阁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根粗大的横梁,横梁上落满了灰,灰的厚度至少有几厘米,说明很久没有人上去过。
“我去。”孙胖子说,“我找到的图,我去取。”
“我陪你去。”钱多多说。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很多。
两个人走出正殿,往藏经阁的方向去了。
林涵站在供桌前,看着那堆碎片。四块碎片加一个镜心,拼在一起大概恢复了轮回镜的三分之二。还缺三块——乱葬岗一块,古井一块,地宫一块。
乱葬岗那块,在女尸的棺材里。古井那块,在尸妖的封印下。地宫那块,在怨鬼的房间里。
每一块都不好拿。
苏晚晴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林涵的表情很平,像一潭死水,但他的左手食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敲得很快——每分钟一百五十次以上,比平时快了百分之二十五。
“你在紧张。”苏晚晴说。
“我在计算。”林涵说,“紧张是计算结果,不是原因。”
“计算结果是什么?”
林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在第三天结束之前,集齐所有碎片的概率是百分之十七。完成渡鬼法会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全员存活的概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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