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舱门内侧,标准的乘务长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红色的丝巾在领口系成一个完美的蝴蝶结。头发盘在脑后,没有一丝碎发。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不像是在飞机上,像是在拍杂志封面。
工牌上写着:王秀芝。
她的嘴角上扬,弧度刚好是职业微笑的标准——露出上排八颗牙齿,嘴角与鼻翼的夹角呈十五度,眼轮匝肌轻微收缩,看起来亲切但不做作。
但她的眼睛不对。
林涵在零点几秒内就捕捉到了那个异常——她的虹膜颜色太深了,不是正常的棕色或黑色,而是一种吸收了所有光线的、没有反射的纯黑。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眶里塞了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只留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
“欢迎登机。”王秀芝说,声音温柔得滴水。
林涵点了下头,侧身走进机舱。
后面的人陆续跟上。
赵菲经过的时候,王秀芝同样说了“欢迎登机”,赵菲同样没回话。陈安经过的时候,回了一句“谢谢”,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王秀芝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视线在陈安身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
这些细节,林涵都看到了,因为他没急着往座位走,而是站在舱门内侧的过道上,假装在找座位号,实际上在观察每一个人的反应。
九个人都进了舱门。
走在最后的是孙建国。
他踏进舱门的那一刻,王秀芝的笑容突然变了。不是变狰狞了,不是变扭曲了,而是变得更亲切了,更真实了,像是看到了一个老朋友。
她微微偏了下头,声音不大,但整个舱门区域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建国先生,欢迎登机。”
全名。字正腔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孙建国下意识地回了两个字:“谢谢。”
零点三秒。
从王秀芝说出“孙建国先生”到孙建国说出“谢谢”,中间隔了零点三秒。
这是林涵后来在脑子里回放时算出来的精确时间。但在当时,他没有计算,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画面——
孙建国说完“谢谢”之后,王秀芝的眼睛眨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
黑色的眼睑合上,再睁开,前后不到零点二秒。但就在那零点二秒里,王秀芝眼里的黑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没有底的空洞。像两口枯井。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孙建国笑着走进机舱,嘴里嘟囔着“这乘务长还挺热情”,一边找座位一边跟旁边的刘薇搭话:“小刘啊,你坐哪一排?咱们换换?我这老腰受不了紧急出口那排,座位不能调。”
刘薇没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林涵站在过道上,看着孙建国的背影,脑子里突然涌上一个强烈的不适感。这种感觉他经历过五次,每一次都精准地预示着有人要死了。
但他没说。因为他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来支撑这个预感。
他只是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二十三分钟。
这是他给孙建国估算的剩余寿命。
经济舱的座位是3-3-3的布局,林涵的35A在最后一排的左侧靠窗。他坐下来,把肯德基纸袋放在小桌板上,系好安全带,然后开始观察整架飞机的内部结构。
波音787-9的经济舱,一共约三十排,每排九个座位,加上头等舱的八个座位,总载客量大约两百八十人。此刻,经济舱里已经坐了大概一百五十个乘客,大部分都在自己的座位上,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那种“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所以安静”的正常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在刻意不出声”的安静。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聊天,没有人叫乘务员,甚至连翻动杂志的声音都没有。一百五十个人坐在座位上,大部分闭着眼睛,少数睁着眼睛但视线固定在一个方向上,一动不动。
像蜡像。
林涵扫了一圈,在心里记下几个异常点:
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睁着眼睛,盯着前方的座椅靠背,瞳孔没有焦距。
第八排中间,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的脸埋在母亲的胸口,同样一动不动。
第十九排右侧靠窗,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但没有音乐声从耳机里漏出来——这说明他要么没开音乐,要么耳机是坏的,但他戴着它,像一个道具。
这些NPC的建模很粗糙。林涵想。或者说,粗糙是故意的,粗糙本身就是一种恐怖——它们看起来像人,但每个细节都在告诉你,它们不是。
“林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