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扣是替死鬼物,一次性的。钥匙用途不明,但刻着“棺”字,大概率是开棺材或者开雪人胸口的锁。剪纸头像背面有字,“他们说我是鬼”——这个女人在临死前留下的信息。
三件东西,三个用途,但彼此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线索。女人,剪纸,替身受难,雪人活了,村民消失了,巨大雪人的脸是那个女人的。这串链条缺了一个关键环节——村民是怎么消失的?是被女人杀的,还是被雪人杀的,还是他们自己杀了自己?
不,不对,他漏了一个变量。村志里最后那句潦草的话——“这不是替身,是借身。”替身和借身,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替身是代替你承受伤害,借身是借用你的身体去做别的事。
如果是借身,那村民不是被女人杀了,而是被女人“借”走了。借去干什么?
借去活在她的雪人里。
林涵猛地睁开眼。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村口那个巨大雪人不是封印着那个女人的怨念,而是封印着全村237口人的灵魂。女人是载体,村民是内容。那个巨大雪人肚子里,是237个人的聚合体。
这样一来,“第一次警告”那句话就不是女人的声音,而是237个人同时开口说话。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种精妙而残忍的设计,恰恰是他最擅长理解和利用的东西。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四十。
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火炉房那边,赵烈也在守夜——不是因为他想守,是因为他睡不着。
炕上太热了,热得不正常,像是炕下面不是柴火,是直接烧的炭。他翻来覆去,最后索性坐起来,靠着墙抽烟。
他抽烟不是为了提神,是为了测试。规则没说能不能在房子里抽烟,没说的话,那就默认可以。如果连抽烟都不允许,那这个副本的规则就太死了,反而好应对。怕的就是规则有弹性,弹性意味着随机,随机意味着不可控。
周叔睡在西厢房,这次门开着。赵烈能看到他侧躺着的背影,一起一伏,呼吸还算平稳。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赵烈把烟头掐灭在炕沿上,站起来走到正厅,看了看火炉。火焰是正常的橙红色,炉膛里的木炭烧得很旺,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他蹲下来,往炉膛里看了一眼。
炉膛最深处,木炭和灰烬的下面,露出一个东西的角。和昨晚一样,是纸人,烧了一半的红色纸人。但昨天那张已经被他扔回火里烧掉了,这张是从哪来的?
他拿起火钳,伸进炉膛,把纸人夹了出来。
这一张和昨天那张不一样。昨天那张是完整的一张,烧了一半;这张是已经烧成了碎片,但碎片被什么东西重新拼在了一起,用某种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粘合着,像是用血混合着灰烬做的胶水。纸人的脸被拼回来了,五官歪歪扭扭,左边眼睛比右边眼睛高了足足一厘米,嘴角是歪的,笑得很诡异。
纸人的胸前写了两个字,黑色的,笔画歪斜,像是小孩写的:
“赵烈”
他的名字。
赵烈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吓得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他把纸人扔回火里,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木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雪地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雪人,月光照在雪面上,反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但他感觉到了一件事——他的后颈,有一阵冷风。
不是从门外吹进来的,是从他身后吹过来的。像是有人站在他背后,对着他的脖子吹了一口气。
赵烈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周叔还在西厢房睡着,刘勇在炕上打着鼾,火炉里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恢复了平静。
赵烈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碰到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被冰块贴过。
他不笑了。
祠堂那边,苏晓和刘勇这一夜相对平静。
说“相对”,是因为他们也遇到了东西——一个老太太来敲门。
苏晓听到敲门声时,刘勇已经睡着了。她没叫醒他,自己走到门后面,没有开门,隔着门板问了一句:“谁?”
“村里的……幸存者……”老太太的声音又哑又细,像是嗓子里卡着一团棉花,“孩子……你们是外面来的吧……我给你们送点热水……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苏晓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站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太,穿着破旧的棉袄,头上包着一条灰色的头巾,手里端着一个瓷碗,碗里冒着热气。老太太的脸藏在头巾的阴影里,看不清楚。
但苏晓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件,老太太呼出的气没有白雾。夜晚零下十几度,呼吸不可能没有白雾,除非她没有体温。
第二件,月光下,老太太的影子比她的动作慢了半拍。她抬手扶了扶头巾,影子过了零点几秒才做同样的动作。像是影子在犹豫要不要模仿她,或者说,影子不是她的。
苏晓后退了一步,声音保持平稳:“谢谢您,我们不渴。”
老太太站在门外,没走。
“孩子,你们这样会冷的……开开门,大妈给你们拿了几条毯子……”
“不用了,我们有毯子。”
“孩子……”
“我说了,不用。”苏晓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门外安静了。
苏晓从门缝里再看,老太太还站在那里,但姿势变了——她的头低垂着,像是在看自己的脚。手里的瓷碗歪了,碗里的液体洒在地上,不是热水,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样的东西,在雪地上蔓延开来,但没有冻住,还在缓慢地流动,像一条黑色的蛇。
苏晓退回了供桌后面,用毯子把自己裹紧,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但她也没有再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