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机组的另一侧,有一扇小门,门上挂着一块写着“STORAGE”的铁牌。门开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来的不是红光,而是一种冷冽的、银白色的光,像是月光照在雪地上。
“你在外面等着。”老韩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那把铁扳手,“我进去找她。三分钟不出来,你就跑,回312,找林涵。”
“韩哥——”可乐叫住他,犹豫了一下,“你小心。那里面……我左眼看不到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不是黑暗,是什么都没有。像是那扇门后面是空的。”
老韩没说话,握紧扳手,推门走了进去。
光。
银白色的、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光。老韩用手臂挡住眼睛,等了几秒让瞳孔适应,然后放下手臂——
他看到了一个房间。
不是储物室。
是个客厅。普通的、温馨的、像家庭照片里才会出现的客厅。米白色的沙发,木质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墙上挂着全家福——一对夫妻和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窗户外面有阳光,有草坪,有秋千。
这不是海神号。
这是某个人的家。
老韩愣在原地,手里的扳手垂了下来。他的大脑告诉他这是幻觉,但他的心告诉他这个地方他见过——不是见过,是想过。他无数次想过如果妻子还活着,他们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客厅会是什么颜色,茶几上会摆什么。
他想过。
这就是他想象中那个客厅的样子。
“韩哥。”
老韩猛地转身。
赵建民站在他身后。穿着那件睡袍,脚上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但他的眼睛不对——瞳孔是竖的,像猫一样,虹膜的颜色从棕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绿色。
“老赵。”老韩的声音沉下来,“你他妈到底是谁?”
“我是我自己。”赵建民说,声音是老赵的声音,但语调不对,太慢了,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半拍,“我也是你。我也是他。我是船上所有人。”
“小萌在哪?”
“她在做选择。”赵建民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之前黑影歪头的动作一模一样,“就像你也要做选择。”
他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老韩。纸上写着第五份残页的规则——但和之前几份不同,这份残页记录的规则不是如何保命,而是如何“赎罪”。
规则五:赎罪者。
“船长的妻女被三名乘客杀死在舞厅。船长被困在规则中,无法复仇,也无法安息。唯一能让他放手的,不是杀死他,不是献祭自己,而是有人自愿承认罪行。不需要真正的凶手,只要有人愿意承担这份罪。”
残页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老韩,你一直在找赎罪的方式。火灾不是你的错,但你永远觉得是。这里有一个机会,你可以替别人死,但不能替自己活。选择吧。”
老韩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
火灾。
那场火灾发生在四年前的一个居民楼,六楼起火,他第一个冲进去,在五楼救出了一对母子。然后他听到六楼有人在喊救命,他冲上去了,在浓烟里摸到了一个老人的手,他把老人扛在肩上往外跑,但天花板塌了。
他被压在下面,老人也被压在下面。他能听到老人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最后没了。他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从废墟里爬出来,老人已经死了。
后来队里的人告诉他,那个老人本来不用死的。如果他先确认天花板的结构再跑,如果他没有在楼梯间耽误那十几秒,如果他再多叫一个队友跟上——
如果。如果。如果。
他知道这些“如果”没有意义,但他控制不住。每次闭上眼睛,他都能听到那个老人的呼吸声,从清晰变微弱,从微弱变无声。
“韩哥。”
不是赵建民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更柔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暖。
老韩抬起头。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那杯热茶,正朝他微笑。
他的妻子。
但不是死时的样子,而是活着的样子,他们结婚那天在民政局门口拍照片时的样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唇上有口红印——那是因为他亲了她一下,她没来得及擦。
“小慧。”老韩的声音碎了。
“别过来。”小慧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不是真的。你知道的。”
老韩的脚钉在了地上。
“但我说的可能是真的。”小慧放下茶杯,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她的脚没有踩在地板上,而是悬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厘米的位置,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投影。
“你可以替别人死。在这里,在这个规则里,‘赎罪’是有用的。你替船上的人承担一次死亡,他们就能多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就像你在火场里做的那样——你替别人挡了天花板,他们活下来了。你只是没挡住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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