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声音。是队长的声音。是那个在火场外面指挥的人,在对他说“别上去”。但他上去了,然后天花板塌了。
老韩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装备。”林涵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打破了那种被声音操控的气氛,“可乐,你先去厕所把脚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一下。苏晚,你把残页按顺序排好。老韩,你在门口看着。”
可乐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进卧室旁边的卫生间。卫生间不大,一个洗手台,一面镜子,一个马桶。他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想洗一下脸上干涸的血迹。
水流出来的那一刻,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不是正常的自己。是他的左眼在镜子里看东西的那种画面——灰色的、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但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有伤口,脚也没有瘸,站得笔直,嘴角挂着一个诡异的微笑。
可乐愣了一下,手里的纱布掉进了洗手池。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镜子里那个“自己”的前额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从发际线一直裂到下巴。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沿着镜面往下流,在镜面上写出了两个字:“看我。”
可乐没有看。他想起林涵提过无数次的那条规则——镜像勿视。整点时刻以外,镜子是安全的。现在不是整点,但这条规则在第三天还适用吗?
他犹豫了零点五秒。
然后镜面炸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砸碎的,而是从内部向外爆裂,像是一颗炸弹在镜子的背面爆炸。玻璃碎片朝可乐的方向飞过来,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脸,无数细小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手臂、手掌、脖子和脸颊。
疼。
不是被划伤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碎片在往骨头里钻的钝痛。可乐摔倒在地,后背撞在马桶上,整个人被玻璃碴子扎得像一只刺猬。
卫生间的门被撞开了。
老韩第一个冲进来,看到满地碎玻璃和浑身是血的可乐,骂了一声,弯腰把他从地上捞起来往外拖。苏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卷纱布和镊子,蹲下来开始拔可乐脸上的玻璃碴子。
“还有……还有镜框里……”可乐的声音在抖,但还在说话,“镜框里还有一块碎片没掉……里面有个人……在看我们……”
林涵走进卫生间,看到了那个镜框。大部分镜面已经碎裂脱落,只剩下左上角一小块三角形的碎片还粘在镜框上。碎片里映出的不是卫生间的景象,而是一张脸。
船长的脸。
右眼。
只有右眼。
那只深蓝色的眼睛盯着林涵,缓慢地眨了一下。然后碎片从镜框上脱落,摔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林涵走出卫生间,蹲在可乐面前。
苏晚已经把大部分大块的玻璃碴子拔了出来,但还有很多细小的碎片嵌在皮肤里,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可乐的脸看起来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遍,红白相间,分不清哪是血哪是肉。
“还能笑吗?”林涵问。
可乐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个动作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血珠从裂口处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是不是变帅了?”他哑着嗓子说。
林涵没有笑。他拿起碘酒,倒在纱布上,开始在可乐的伤口上擦拭。碘酒接触到破皮的瞬间,可乐疼得整个人弹了起来,被老韩按住。
但在碘酒和血水的混合液下面,林涵看到了一个东西。
可乐左臂上一道被玻璃划开的伤口不算深,但伤口边缘的皮肤颜色不对——不是红色,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暗紫色,像淤血,但淤血不会沿着伤口边缘呈放射状扩散。那些紫色的纹路从伤口边缘向外延伸,像树根,像血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可乐的皮肤下面生长。
“这是什么?”苏晚也看到了。
林涵用镊子轻轻挑起伤口边缘的一小块皮肤。皮肤下面不是肌肉,而是一种灰色的、像棉絮一样的物质。没有出血,没有渗出液。那层棉絮物质覆盖了可乐整个左前臂的皮下组织,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被标记了。”林涵放下镊子,“从医务室献祭之后,他就被标记了。鬼一直在追踪他的位置。刚才镜子爆炸不是意外,是鬼在利用镜面反射来强化标记。”
“能解吗?”老韩问。
林涵没有回答。他拿起船长日志,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有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字:“献祭者会被船记住。船不收回标记,标记永不消失。但献祭者可以成为船的一部分——如果他选择的话。”
他把这一页给所有人看。
可乐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着没有牵动伤口,是那种看开了之后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所以我要么变成鬼,要么变成船的一部分。没有第三种选择。”
“有。”林涵说,“在救生艇到达之前离开这艘船。离开之后,副本的规则不再对你有约束力。标记可能会消失,也可能不会,但至少你不会死在这里。”
“那万一标记不消失呢?我回到现实世界,左眼还能看到鬼,皮下长着一层棉絮?我怎么做直播?我的粉丝会以为我化妆化了全套丧尸特效。”
“先活下来。”老韩说,“活下来之后的事,活下来再说。”
可乐看了老韩一眼,又看了林涵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些紫色的纹路上。
“行。”他说,“那我再活六个小时总可以吧?”
林涵看了一下手表。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
距离救生艇到达还有三十二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而可乐手臂上的紫色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蔓延,像常春藤爬墙一样,一寸一寸地蚕食着他健康的皮肤。
可乐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往外渗一种淡黄色的组织液。苏晚用了大半卷纱布才把他从左肩到右手指尖缠了个遍,看起来像一个刚被考古队挖出来的木乃伊。他自己倒不是很在意,缠完之后还举起右手比了个耶,说“这样看起来更专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