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裙者的笑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她的整张脸都在笑——眉头、眼角、鼻翼、嘴唇,每一个能表达情绪的肌肉都在朝同一个方向运动,组成一个高度统一的、近乎癫狂的表情。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双被水膜覆盖的眼珠像两颗刚从深海里捞上来的珍珠,表面有虹彩色的光泽,底下是无穷无尽的黑暗。
“还有十九分钟。”她说话了,声音不像之前在走廊里那样缥缈,而是清晰的、精准的、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像是在模仿某个她曾经认识的人,“救生艇会准时到达。但你们要上的不是救生艇,是棺材。那艘艇只能坐三个人。你们有五个人。自己选。”
老韩把铁棍往地上一杵,金属和甲板的撞击声在潮湿的空气里炸开,像一声闷雷。“你说只能坐三个人,船上的图纸说四个,我们信谁?”
“信你自己的眼睛。”白裙者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海面。雾气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远处海面上一个模糊的轮廓——一艘救生艇,正在从雾中缓缓漂来。不是22:00,它提前出现了。但它的船体是歪的,左舷高出水面,右舷几乎贴着海面,像是一个被压扁的易拉罐。船身上有三个座位是完好的,剩下的全部扭曲变形,铁皮翻卷着,露出下面锈蚀的骨架。
“看到了吗?”白裙者的笑更深了,“三个座位。只有三个。谁上谁下,你们自己决定。但我可以在你们做决定的时候,帮你们减少几个选项。”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形或溶解,而是“膨胀”——她的白裙从裙摆开始向上翻卷,像一朵花在加速绽放。裙摆下面不是腿,是一团白色的、不断生长的东西。头发。无数根白色的头发从裙子下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朝五个人的方向蔓延。
头发不是贴地爬行的,而是在空中飘浮,像水母的触手,每一根都在独立运动,寻找着温热的血肉。头发的尖端是尖锐的,像针尖,在紫色的天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散开!”老韩吼道。
五人向不同方向散开。可乐往左舷栏杆跑,脚踝的伤让他速度慢了一拍,一根头发缠上了他的右脚踝。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把他往后拽,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摔在甲板上。头发的力量大得像起重机,他整个人被倒着拖向白裙者的方向。
苏晚冲过去,用从医务室带出来的手术剪剪断了那根头发。头发断开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像被割喉的鸟。断开的发丝在地上抽搐了几下,缩回了白色的大部队中。
可乐被苏晚拉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地往船尾方向跑。老韩在前面开路,铁棍在身前左右挥舞,打断了几根试图缠上来的头发。头发的断口处流出乳白色的液体,溅在甲板上冒着白烟,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王小萌跑得最慢。她光着的脚在甲板上打滑,脚底新生的嫩皮被粗糙的木板磨破,鲜血渗出来,滴在甲板上。白裙者的头发像鲨鱼闻到血腥一样,全部调转了方向,朝王小萌蜂拥而去。
林涵在她身后。他没有跑,而是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从赵建民尸体旁捡到的硬币——数字7的那枚。他用力把硬币朝白裙者的方向扔了出去。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白裙者的额头上。
白裙者的所有动作同时停了。
头发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白裙者的身体僵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在那个近乎癫狂的角度。硬币从她额头弹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甲板上滚了几圈,停在栏杆旁边。
白裙者的额头被硬币砸中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印记,像烫伤一样,边缘冒着细小的烟雾。她低头看着那枚硬币,再抬起头看着林涵。
“你怎么会有这个?”她的声音变了,从竖琴般的柔美变成了砂纸般的粗粝,“这是他的东西。他从来不给人。”
“他给了我。”林涵说,“因为我说了一句他等了七十年的话。”
白裙者的眼睛里那层水膜裂开了一道缝。乳白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不是眼泪,更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说了什么?”白裙者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受害者,不是凶手。”
白裙者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开始萎缩,不是物理上的缩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坍缩”——像是支撑她存在的某种东西被抽走了,她的轮廓变得模糊,白裙的颜色从纯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透明。
头发全部缩了回去,像退潮的海水,从甲板的各个角落退回她的裙摆下面。几秒钟后,所有的头发都消失了,白裙者的身体也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替我……”她的嘴唇在动,声音越来越小,“……告诉他……我不怪他……”
白裙者消失了。
甲板上只剩下那枚硬币、几摊乳白色的液体、以及被头发腐蚀出的坑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