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笑。喉咙里含着一口碎石子似的笑。
就在那个落地的瞬间,鸟居周围的空气地震荡了一下。柱子上的朱红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白的木纹。横梁裂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渗出一股黑烟,又稠又腥。
规则一的反噬生效了。她回应了一个孩子的呼唤。
大姐瞪大眼睛看着鸟居在面前震颤、开裂、渗烟。她低声说:这他妈也能行?
赌对了。林涵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起伏,像石头底下压了很久的水忽然动了动,她被反噬了一下,力量又削了一层。她给了回应,但同时被自己的规则反咬了。现在——
他迈开步子冲向鸟居。大姐紧跟。
十米。五米。三米。鸟居的柱子在眼前迅速放大,朱红漆皮脱落的地方露出了一道道刻痕,圆圈的、横杠的、密密麻麻布满了整根柱子。
林涵扑到柱子上,撕开朱红木匣上的注连绳,把封印之札从匣中抽了出来。那张朱红色的符纸入手滚烫,表面的咒文像活物一样扭动着。他把它地拍在了鸟居柱子的正中央。
封印之札接触到柱面的瞬间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白光从鸟居底部往上升腾,沿着柱子爬到横梁再爬到顶,像一堵光墙把整个村口封住了。
然后白光炸开了。碎片一样的、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散入夜空,在半空中飘了十几秒才慢慢熄灭。
鸟居安静了。漆皮的裂缝合拢了。那些灰布和服——包括眼镜的那件——从横梁上脱落下来,轻飘飘地落在泥地上,叠成了四四方方的一摞。
副本提示音再次响起:
【封印之札已贴于鸟居。任务二完成。八尺大人力量进一步削弱。祭典期间,规则一暂时失效。】
林涵靠在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朱红木匣空了,只剩一条松掉的注连绳挂在手腕上。大姐扶着另一根柱子弯腰大口呼吸,脸上全是汗。
减半又减半,她喘着气说,两条规则暂时失效了。就剩规则三了?
规则三本来是替身之死——替身诱导孩子触发规则,然后八尺获得额外无限制猎杀机会。林涵把注连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扔在地上,替身已经没了,规则三等于也废了。现在她只剩下白天的几条规则和一条替身之死的空壳。我们的活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村道尽头。月光照着来路,花瓣上泛着银光。杉树林里静悄悄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追过来。
——活路打开了。
大姐靠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两个七岁小孩的身体在月光下又瘦又小。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忽然笑了。那是她进副本以来第一次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但林涵看见了。
走吧。她往神社的方向迈步,回去告诉小刀和赵钱。任务全做完了。剩下的——就是活过今晚。
他们沿着村道往回走。月光把两道人影拖在身后,影子头碰着头贴在一起,像两个并排行走的矮人。脚下的白花瓣在夜里冷得像冰渣。
远处神社的方向亮起了灯。火盆的光从纸门缝隙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暖黄。赵钱和小刀的身影站在石阶顶上,两个人都踮着脚尖朝这边望。
林涵走回去的时候,赵钱跑下石阶迎上来,胖脸通红,嘴唇哆嗦着问:贴上了?
贴上了。
那她的规则——
封了两条。今晚祭典只剩点皮毛了。
赵钱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林涵肩膀上。七岁孩子的小巴掌拍不出多大力气,但拍得又重又实。行!你他妈真行!
小刀站在石阶上抱着胳膊,嘴角硬邦邦地抿着,但眼睛里那层凶光退下去了大半。
四个人走进神社正殿的时候,阿葵还坐在神案边,但她的姿势变了。她侧着身子面朝殿门,看见四个人完好无损地走进来,她的手——一直平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
四个人围坐在火盆边。殿外的月光把院子照得通亮,白山茶花瓣的残骸铺了一地,但不再有新的花瓣飘落了。远处的杉树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然后又被夜风吞掉。
林涵靠着柱子闭上眼。手掌贴在腰带侧面,封印之札拍上去的瞬间留在他掌心上的灼热感还没完全消退。他把那点温度攥在手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
距离祭典开始,还有二十二分钟。
山坳里的钟声响了。
一共九下,每一声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山谷里来回撞着,像一块石头在水面上打了好几个漂。钟声停下来的时候,村民家的拉门陆陆续续拉开了。
人从门缝里往外冒,一个两个三个,都是成年人,穿着深色的棉布衣服,低着头不说话,脚步碎碎地往神社的方向挪。卖花阿婆走在最前面,她换了一身白底蓝碎花的和服,灰白的头发绾成髻,鬓边插了一朵白山茶。经过村道的时候她没看任何人,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嘴唇翕动,像在念经。
阿铁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跟其他人不一样,踩得又重又慢,每走一步都像在故意跺地面。那把伐木斧别在腰带上,刃口在月光下折出冷白的光。
四个人站在神社石阶顶上看他们走上来。二十几个村民沉默地聚在院子外面,不交头接耳,不咳嗽,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只有木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连成一片,节奏统一得像有人敲着鼓在带步子。
村长是最后到的。他换了一身黑色羽织,手里捧着一盏油灯,灯焰纹丝不动,连风都吹不歪。他走上石阶的时候在四个人面前停了一步,浑浊的老眼扫过林涵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你们做了不少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五个能听见,我没想到你们能活到祭典。
我也没想到。林涵盯着他的眼睛,你也没想到小梅会先走。候补名单短了一个。
村长的眼皮跳了一下。然后他掠过四人走进了正殿,把油灯搁在神案上,灯焰地蹿高了半尺。
正殿里点起了十三盏油灯,围成一个大圈。圈中央是白天那张神案,但案面上的东西换了——黑皮簿册被拿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白绢,绢上摊着七朵白山茶花。花瓣水灵灵的,边缘还挂着露珠。花蕊里插着细长的竹签,竹签尖端点着小小的烛芯。
七朵花。七根蜡烛。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