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不是因为坐久了,是因为榻榻米太湿了,潮气渗进了骨头里。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不是坏了,是被人关掉了。头顶的日光灯管灰扑扑的,但自然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反而比昨晚的灯光更亮一些。
刀疤靠在走廊的墙上,两只手还是插在卫衣口袋里。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疲惫的痕迹,但林涵注意到她眼角的细纹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是有人用铅笔在她脸上轻轻描了一笔。
“几个人?”林涵问。
“都在。”刀疤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昨晚没人死。”
这倒是有点意外。
林涵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其他房间的门也陆续打开了。赵胖子第一个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整晚的尿终于找到了厕所。他看见林涵和刀疤,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吹得走廊里灰尘都飞起来了。
“我的妈呀,昨晚吓死我了。”赵胖子擦着脑门上的汗,他的Polo衫领口湿了一圈,“你们猜怎么着?我那个房间的衣柜,一整晚都在响。不是那种吱吱嘎嘎的响,是那种——你们知道菜市场装货的纸箱子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扒拉的那种声音。”
“然后呢?”阿玲从208出来,脖子上又多挂了一个吊坠,红绳黄绳黑绳缠在一起,像是一串被猫玩过的毛线团。
“然后我用桌子把柜门顶住了。”赵胖子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以前在菜市场进货,最擅长的就是堆货。我把房间里能搬的东西全搬过去堵住了那个衣柜,连床板都拆了。”
“你睡哪?”苏晓棠问。
赵胖子指了指走廊的地板:“这儿。”
苏晓棠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她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眼镜张从203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没睡好”的不好,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不好。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青色的眼袋。
“你房间也有人?”陈浩问。他今天换了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肱二头肌把袖子撑得像要炸线。
“不是人。”眼镜张的声音有点哑,“是声音。一整晚,有人在墙里面敲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林涵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当过三年业余无线电爱好者。”眼镜张说,“那个节奏不是随机的,是有信息量的。但我只破解了一小段,后面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我来不及记。”
“什么内容?”
眼镜张推了推眼镜,推了四下的样子,然后说:“‘她在墙里’。”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因为被吓到了,而是因为每个人都在那一刻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件事——他们昨晚全都听到了类似的东西,只是形式不同。
“我房间里有人哭。”苏晓棠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的事,“一个女人在壁橱里哭,哭了一整晚。我想去开门看看,但我的身体动不了。”
“鬼压床?”陈浩问。
苏晓棠摇了摇头:“不是。我不信那个。但我确实动不了。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哭声才停了。然后我听到壁橱门被拉开的声音,脚步声从壁橱里走出来,走到我的床边,停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又走回去了。”
“你睁眼了吗?”林涵问。
苏晓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看起来很普通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太普通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接近清醒的审视。
“我没有。”她说,“我知道不能看。看了就会对视。”
林涵多看了她一眼。
“阿玲呢?”刀疤问。
阿玲的手一直攥着脖子上那块翠绿色的吊坠,指节都发白了。她听到自己的名字,嘴唇动了动,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跪下来了。
不是摔倒,是跪。双膝着地,手撑在膝盖上,额头低下去,嘴里开始念经。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念得很快,快到词都连在一起了,像是一根弦在被疯狂拨动。
“你干嘛呢!”陈浩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阿玲念了大概十几秒才停下来,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你一直相信的东西,在某一个瞬间突然碎了,但你又拼命想把它拼回去的那种挣扎。
“我房间里有一面镜子。”阿玲的声音在发颤,“不是那种挂在墙上的镜子,是那种立在地上的老式穿衣镜。昨天晚上我关灯之后,镜子里有光。”
“什么光?”赵胖子问。
“很冷的光,像月光。”阿玲的手指在吊坠上反复摩挲,“我一开始没在意,以为是窗帘没拉好。但我拉窗帘的时候发现,这间公寓的窗户根本看不到月亮。外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黑。”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镜子里有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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