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们进副本的第一个小时开始。”眼镜张把纸展开，手电照着上面的内容，“我一直在记录自己的感官变化。
每隔半小时，我会用卷尺测量同一道裂缝的宽度——就在三楼公共浴室门口的地板上，有一道固定的、物理上不会变化的裂缝。第一次测量是两毫米。
第二次是两毫米。第三次是两毫米。但从第四次开始，我测出来的数据开始波动。”
他把纸递到林涵面前。上面记录的数据从一个半小时后开始出现变化:两毫米变成两毫米半，两毫米半变成三毫米，三毫米变成四毫米。到最近一次测量——大概是半个小时前——那道实际宽度只有两毫米的裂缝，他测出来的数据是八毫米。
“不是缝隙在变大。”眼镜张的声音开始发干，“是我的眼睛在告诉我它在变大。我明明知道它只有两毫米，但我的尺子、我的眼睛、我的大脑，都在告诉我不对，不对，这是一道八毫米的缝，一个人可以钻进去。”
他推了推眼镜，推了五次。
“而且不只是视觉。我刚才从四楼下来的时候，在三楼的转角处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不是隙间女的声音，是我妈的声音。我妈五年前就去世了，但那个声音一模一样，连叫我名字的时候尾音的颤都一模一样。我站在楼梯上听了大概十秒钟，直到我的腿开始自己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我才反应过来，用指甲掐了自己的大腿，掐出血了才停下来。”
他把裤腿撩起来。大腿外侧有一片青紫的掐痕，有几个地方掐破了皮，血痂还没干。
走廊里安静得像坟墓。
阿玲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走到林涵面前，把闭眼佛牌从脖子上取下来，塞到他手里。
“你拿着。”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容置疑，“你比我更需要它。”
林涵没有推辞。他把佛牌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佛牌贴在胸口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阵温热的、像电流一样的波动从胸口向四肢扩散。那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消失了。但他的手背上，那行黑色字迹的扩散速度明显变慢了——分支不再延伸，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有用。”林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看着阿玲，“谢了。”
阿玲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有点像笑又有点像哭:“你别死就行。你死了我找谁要回我的佛牌去？”
赵胖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厉害——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恐惧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以一种不合时宜的方式冲了出来。
“对不住对不住，”他一边笑一边擦眼泪，“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到了一个事——阿玲姐你把保命的东西给了别人，那你怎么办？你脖子上不是还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吗？你那些护身符到底好使不好使？”
阿玲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那堆红绳黄绳黑绳，又看了看林涵胸口的闭眼佛牌，嘴巴张了张，最后说出了一句让赵胖子笑得更厉害的话:
“好使。都好使。我这串五台山开过光的——”
“你在杂物间找到木牌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赵胖子笑得弯下了腰，“你说‘你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有用的，连你自己都知道’——这不是林涵说的吗？你自己复述的。”
阿玲的脸从红变成了紫。她想反驳，但发现无话可说。因为她确实知道，那些花了上万块请来的护身符、开过光的手串、寺庙里求来的符咒，在这个地方连一张卫生纸都不如。卫生纸至少还能堵缝。
“行了。”刀疤打断了这场不合时宜的闹剧，“我们现在有两个任务。任务一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是活到明天上午，坐上那辆车离开。但要活到明天上午，我们需要弄清楚三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认知污染的规律。它怎么扩散，怎么加重，有没有办法减缓或者逆转。”
第二根手指:“第二，隙间女杀人的优先顺序。她先杀了107的NPC，然后是陈浩。陈浩之后是谁？规则是什么？是随机还是有规律？”
第三根手指:“第三，那辆车。它什么时候来，从哪来，我们怎么上去。林涵，你说。”
林涵靠在墙上，把佛牌从领口里塞进去，贴着皮肤。金属——不对，是木头——木头的温度很快被体温同化了，但他能感觉到那尊闭眼佛像的存在，像一个微小的、安静的重物压在他的锁骨之间。
“认知污染的规律，我已经摸到了一点。”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污染不是均匀扩散的，它是被‘关注缝隙’这个行为触发的。你越注意缝隙，污染就越快。你越不去看，污染就越慢。这也是为什么她在所有的缝隙里都出现——不是为了杀我们，是为了让我们不停地看缝隙。每一次我们看缝隙，都是在给自己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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