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在等。”苏晓棠说,“等她把该办的事情办完。”
“该办的事情”这四个字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炸出了不同的画面。阿玲想到的是陈浩那双白色运动鞋,想到的是赵胖子那根还在微微弯曲的手指。眼镜张想到的是墙壁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脸。刀疤想到的是一楼管理员室里那个下半身融进椅子的老人。
林涵想到的是一封信。那封信还在他的口袋里,是幸子写给父亲的,信的最后一句是“我把那个东西留在壁橱里了,请您来处理,我不敢再碰它了。”
“那个东西”还在壁橱里。
他转身走进壁橱,蹲下来,把手伸进那道墙缝。
这一次没有阻力,没有拽他的力量,没有头发缠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顺利地伸了进去,像是伸进了一个对自己敞开了怀抱的空间。他的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凉的,像是木头。他把它拿出来。
是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黑色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头。盒盖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但刻得很深:
「吉冈幸子 一生之物」
林涵打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得像秋天的落叶。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和服,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在笑,但不是那种幸福的笑——是那种在拍照的时候被人要求“笑一个”,于是努力做出一个笑容给你看,但眼睛里的东西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笑。
婴儿在睡觉,脸很小很小,皱巴巴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幸子 生后三月 千代子写」
这是吉冈千代子给女儿拍的照片。是她和女儿唯一的合影。
但这个盒子不是千代子的。是幸子的。她把这唯一的一张和母亲的照片带了一辈子,从福利院带到养父母家,从结婚带到独居,从活着带到墙缝里。她改了那么多次姓,搬了那么多次家,把所有的过去都切掉了,唯独没有扔掉这张照片。
因为扔掉这张照片,就意味着承认自己从来没有被爱过。
林涵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装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壁橱,走出207,走到走廊里。
走廊里的青白色光芒已经完全退去了,灯又恢复了那种奄奄一息的昏黄。但有一盏灯不一样——走廊尽头那盏一直灭着的灯,亮了。不是忽明忽暗的那种亮,是很稳定的、很温暖的、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之后那种如释重负的亮。
“走。”林涵说,“去一楼。那辆车不是来接我们的,但我们可以上去看看。”
五个人下楼。林涵走在最前面,刀疤断后。阿玲走在中间,一只手攥着闭眼佛牌——她还给了林涵,但林涵在207的时候又把佛牌塞回了她的手里,说了一句“你比我更需要它,我的发簪还能撑一段时间”。眼镜张和苏晓棠并排走,两个人之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至于走散,又不至于碰到对方。
一楼的玄关和他们第一天来时一模一样,连光线角度都没有变。但大门外面的那辆公交车不一样了——它离得更近了,近到林涵能看到车头挡风玻璃上的裂痕,近到能闻到排气管里冒出来的柴油味。
车门还是开着的。车厢里亮着灯,座椅空荡荡的,扶手上方的拉环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刚刚从车上下来。
林涵走到车门前,没有上车,而是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车厢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低着头,看不清脸。她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反复地、像是某种仪式一样地搓动。
林涵上了车。他的脚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车身的悬挂系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呻吟一样的嘎吱声。那个女人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他走到最后一排,在她旁边隔着一个座位坐下了。
车厢里的柴油味很重,座椅的皮革已经老化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到外面。车顶的灯管在闪,闪得很慢,像是某种信号。
“你不是吉冈幸子。”林涵说。
女人抬起了头。
是阿玲的脸。
不是阿玲——是长得像阿玲,但比阿玲老很多的一张脸。六十多岁,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但五官的轮廓和阿玲一模一样。她的眼睛是浑浊的,像是有白内障,但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像烛光一样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开口了,声音和阿玲一模一样,但多了一种东西——是时间。像是同一个人的声音,被时间打磨了四十年之后的样子。
“因为阿玲还活着。”林涵说,“你不可能是她。你只是长得像她。”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让林涵想起了阿玲在杂物间拿到闭眼佛牌时流泪的样子——同样的委屈,同样的释然,同样的“你终于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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