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门口传来的，近得像有人贴在门板上说话。
“孙雨桐……孙雨桐……”
声音是一个苍老的男声，说的是日语。和下午在山路上听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更清晰、更真实、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的。
孙雨桐的父亲在她十五岁时就去世了。她记得他的声音，但那个苍老的日语男声不是她父亲的声音。那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喊她的本名。
不是“孙雨桐”三个字，而是她户口本上写的那个名字——那个她母亲在她出生时取的、用了十八年、后来因为不想被人记住而改掉的名字。
那个名字连温晴都不知道。
“くずは……”声音在喊，“くずは、出てきなさい……”
葛叶。她的本名。
孙雨桐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在拉扯她的记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了她的脑子，在翻找最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别应。”温晴按住她的肩膀，“不管它喊什么，别应。”
孙雨桐咬住嘴唇，闭上了眼睛。
声音没有停。“葛叶、お母さんが待ってるよ……”——葛叶，妈妈在等你哦。
这句话让孙雨桐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苍老的男声了。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沙哑、带着关西口音。
那是她母亲的声音。
她母亲还活着。但那个声音说的那句话，是她母亲在她十五岁、父亲去世的那天晚上，抱着她说的原话。一字不差，连尾音上扬的幅度都一样。
“葛叶、お母さんが待ってるよ。”——葛叶，妈妈在等你哦。
孙雨桐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那不是她母亲。她知道那是人面犬在用她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攻击她。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她的手在向门口的方向伸，她的脚在往前迈，她的嘴唇在微微张开，即将发出一个音节——
“咚！”
方砚一拳砸在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都他妈给我清醒点！”他吼道，“外面那个东西不是你妈！你妈不会半夜三更在一个闹鬼的神社门口叫你！”
孙雨桐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她看着自己伸向门口的手，慢慢缩了回来，重新坐回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外的呼唤声停了。
但不是因为方砚的吼声把它吓退了。而是它换了一个目标。
“陈嘉乐。”
陈嘉乐浑身一僵。
那个声音变成了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清脆、甜美、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陈嘉乐，你在这里干什么呀？我们都在找你呢。”
陈嘉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是他大学同学的声音。一个他暗恋了两年的女生，上周还在微信上和他聊天，约好周末一起去看电影。
“陈嘉乐，你出来呀，外面好冷哦。”
声音近得像贴在耳边。陈嘉乐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呼出的气体吹在自己的耳垂上——冰凉的，带着一股腐肉的甜腥味。
他死死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但那个声音没有被挡住。它在他的脑子里响，从内向外，像是有人在他的大脑深处直接震动听觉神经。
“陈嘉乐，你不喜欢我了吗？”
陈嘉乐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方砚走过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别他妈哭！哭就输了！”
陈嘉乐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镜片全是雾气。他看着方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我……我控制不住……它在脑子里……它在我脑子里……”
方砚刚要骂回去，自己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陈嘉乐”。
但陈嘉乐就在他面前。
方砚没有接，而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手机的震动持续了几秒，然后屏幕自动亮了。白光从手机和地面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
光斑里，出现了一双眼睛。
不是手机屏幕里的图像，而是光本身变成了两只眼睛的形状。琥珀色的、布满血丝的、正在转动的眼睛。
方砚一脚踩上去，把手机踩碎了。屏幕碎裂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拜殿里格外刺耳，碎片嵌进他的鞋底，但他感觉不到疼。
光斑消失了。但那双眼睛的残影还留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陈嘉乐突然尖叫起来。
他指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自己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屏幕朝上。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人面犬的脸，正从屏幕内与他对视。
那张脸他见过。在便利店的冰柜玻璃里，在录像带店田中的脸上，在饲养小屋的照片墙上。
此刻，那张脸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尺寸刚好填满整个显示屏。脸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在现场拍摄的——皮肤的毛孔、牙齿上的裂纹、虹膜里的血丝、嘴角挂着的暗红色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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