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砚慢慢靠近。
陈嘉乐的尸体已经看不出人的形状了。
不是被撕碎，而是被嚼碎了。骨骼被打碎成指节大小的碎片，混在肉泥和内脏的碎块里，摊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
衣服的碎片混在其中——冲锋衣的蓝色布料、牛仔裤的深蓝色碎片、运动鞋的白色鞋底——像是在肉馅里混进了彩色的纸屑。
头骨碎裂成了十几块，散落在圆形的各个角落。方砚认出了其中一块是下颌骨，上面还挂着几颗牙齿。另一块是额骨，上面有一个圆形的弹孔大小的洞——不是弹孔，是牙齿咬穿的。
血迹的范围很大，从圆形的中心向外溅射，最远的溅到了五米外的杉木树干上。树干上的血迹不是溅上去的，而是抹上去的，像是有东西在那里蹭过嘴。
方砚在尸体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塑料袋和手术刀。
他的手没有抖。当过刑警的人，见过太多尸体，早就对这种场面免疫了。但他的胃还是抽了一下——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他认识这个人。几个小时前，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叫“方哥”。
他把塑料袋打开，用手术刀从肉泥里挑出几块相对完整的肌肉组织，装进袋子里。然后又捡了几块碎骨和一大团凝固的血块，一并装进去。
血已经有些凝固了，但不是完全凝固。黏稠的暗红色液体从肉块之间渗出来，把塑料袋的内壁染成了黑色。
孙雨桐站在他身后，背对着他，面朝参道的方向，警惕地看着四周。
“好了没有？”她低声问。
“快了。”方砚把第二个塑料袋也装满了，系紧袋口，塞进口袋里。
就在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孙雨桐突然说了一个字。
“跑。”
方砚没有问为什么，站起来就跑。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孙雨桐看到的东西——参道尽头的鸟居下面，蹲着一个东西。那东西的体型像一只大型犬，但四肢的比例不对，前肢比后肢长，肩膀的位置高高耸起，像是一个人在四肢着地。
它的头——那张脸——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方砚没有去看那张脸的具体样貌，只是全力往拜殿的方向跑。孙雨桐跑在他前面，速度比他快得多，像一只受惊的猫。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不是狗叫，而是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后强行挤出来的声音。
“别回头！”孙雨桐喊。
方砚没有回头。他跑过参道，跑上台阶，跑向拜殿的门。孙雨桐先到一步，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杂物，拉开门。
方砚冲进去的瞬间，身后的低吼声变成了狂吠。
不是一只狗，而是几十只、几百只。整个町的狗都同时在叫，叫声连成一片，震得拜殿的木板都在颤抖。
温晴和赵胖子合力把门关上，重新堵上所有的杂物。
方砚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裤腿上沾满了陈嘉乐的血，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塑料袋，放在地上。
“拿到了。”他说。
赵胖子看着那两个装满暗红色肉块的塑料袋，干呕了几下，但没有吐出来。他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徐婉看着那些肉块，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认识陈嘉乐不到一天，但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叫她“婉姐”时的声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温晴拿起一个塑料袋，凑近看了看里面的东西。肉块的边缘已经有些发黑了，但中心还是暗红色的，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坏死。
“能保存到明天吗？”她问。
“放在阴凉的地方，应该可以。”方砚说，“但最好尽快用。”
林涵一直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方砚把塑料袋拿回来的整个过程，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当方砚说“最好尽快用”的时候，他开口了。
“明天仪式需要四个人的血。陈嘉乐的血能不能用，还需要验证。”
“怎么验证？”方砚问。
林涵看向拜殿的门口。门外，犬吠声还在继续，但比刚才小了一些。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惨白的线。
“把它给宫守。”林涵说，“如果她能认出这是人的血，那就能用。如果认不出来——那就说明死太久，已经没有‘人之血’的效力了。”
方砚皱眉：“你让那个老巫婆来鉴定？你不怕她骗我们？”
“她没必要骗。”林涵说，“她希望我们完成仪式。因为她说过，仪式完成后，町里的规则会重置三天。她虽然是源头之犬之一，但也被困在这里三十年。她比我们更想离开。”
温晴点了点头：“他说得有道理。宫守的目标和我们有重合——她希望仪式完成，我们希望活着离开。在这个目标上，她不会害我们。”
“那明天谁的血来补剩下的部分？”赵胖子突然问。
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嘉乐的血能替代多少，还不确定。宫守说“一个死人的全部的血”等于四个活人的血，但如果陈嘉乐的血已经失去效力，或者效力不足，那就还需要活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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