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很密。
细得像针尖,斜斜地扎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南方深秋特有的阴冷。中巴车的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被晕染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分不清是树还是房子还是坟包。
林涵是在一阵铁锈味的颠簸里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确认自己的手还在——这是他的习惯,不管是进副本还是睡醒午觉,先活动手指。五根手指都在,灵活度正常。然后是脚,腿,躯干,依次确认没有任何零件缺失。
很好。还活着。
旁边有人在打呼噜。
呼噜声很有节奏,像一个不太准的节拍器,隔三差五还会被口水呛一下,发出一种类似热水壶烧开前的呜咽声。林涵偏头看过去,一个体型颇为壮观的男人正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睡觉,嘴角挂着一缕亮晶晶的涎水,下巴的肉叠了三层,每一层都在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王胖子。32岁,程序员,擅长归纳总结,怕死但不会因为怕死而乱来。上次副本里,这胖子躲在柜子里躲了整整六个小时,尿裤子都没出声。
到了。
一个声音从前排传来。干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司机是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只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实际上前方只有雾,连路都看不清楚。他的嘴唇有点发紫,像是被冻的,又像是别的什么原因。
中巴车缓缓停下,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宋宅。往前走一百米。司机没有回头,声音平板得像在念说明书。明天两点,还是这个位置。别迟到。
车门咔嚓一声弹开了。
一股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味道——有点像老房子的地下室,又有点像河底翻上来的淤泥,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林涵皱了皱眉,站起来。
他的动作惊醒了王胖子。胖子猛地一激灵,左右张望了一下,涎水被自己吸了回去,发出的一声。到、到了?
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人站起来。身形壮实,肩宽背厚,一张国字脸,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纹路。他站起来的时候,车顶的扶手被他肩膀碰了一下,晃了晃。
陈建国。45岁,退役消防员。林涵上一轮副本就跟他碰过面,知道这个人看着粗,心里细得像针尖。
陈建国说完,第一个下了车。
林涵跟在后面。王胖子从他身侧挤过去,胖乎乎的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车外比车里更冷。
细雨如雾,粘在睫毛上沉甸甸的。脚下是一条土路,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就陷下去一个浅浅的脚印。路两边是齐腰高的荒草,草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
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堵青灰色的高墙。
墙很高,足有三米多,墙头上长满了瓦松和青苔,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墙面湿漉漉的,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角汇成一溜暗色的水痕。
正中间是一扇朱漆大门。
这个颜色在此刻显得格外扎眼。那红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斑斑驳驳地露着底下的木纹,像是被人用指甲挠过的旧伤疤。门环是两个铜制的兽首,兽首的眼睛被锈蚀得只剩下两个凹陷的坑,黑洞洞地对着他们。
门匾上两个字——宋宅。
字体是旧式的楷书,笔画粗重,像是被人用墨汁重重描过,雨水一浇,那些笔画边缘晕开了一些墨色,远远看去像是那两个字在流血。
林涵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高跟鞋踩在泥路上却几乎没有声音。一个女人走过来,站到他旁边,微微偏着头打量了一下门匾上的字。
赵小蝶。28岁,前空姐。身量高挑,穿一件黑色的风衣,腰束得很细,脸上的妆精致但不太浓。她看门匾的样子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礼貌的乘客——专注,疏离,随时准备礼貌地微笑,然后走开。
气派。赵小蝶说了一个词,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嘲讽。
气派什么呀。王胖子在后面嘟囔,这破门看着就像要闹鬼。
话音未落,最后一个人从车上走下来。她穿着平底鞋,灰色的毛衣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医疗包——这是她每次进副本都带的东西,虽然副本里不可能真的带外界的物资进来,但拎着包让她安心。
李梦。35岁,护士长。她脸上有种平和的好脾气,但仔细看的话,那好脾气底下压着一点警惕,像是一只看过黄鼠狼的母鸡,表面还在咕咕叫,其实爪子已经绷紧了。
五个人都下了车。
身后传来中巴车引擎启动的声音。林涵回头看,那辆破旧的绿色中巴车已经掉了个头,车尾灯在雨雾中亮起两点昏黄的光,像两只困倦的眼睛。
然后它就消失在雾里了。连发动机的声音都被雨声盖住,像从没来过一样。
嗡——
五个人脑子里同时响起一声低鸣。
然后是一段没有感情的文字,直接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像是有人拿笔在他们的颅骨内侧写字:
【副本:喷水】
【难度:困难】
【任务:1.查明宋家老宅灭门真相 2.存活至明日14:00】
【时间:24小时】
【当前时间:14:00】
文字消失了。
雨还在下。
王胖子打了个喷嚏。
……操。他揉了揉鼻子,能不能给把伞?
没人理他。
林涵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带着甜腥味的潮湿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他头皮发麻。他伸出手,推了一下那扇朱漆大门。
门没有锁。
吱呀——
门轴发出一种干涩的、拖长的声音,像是很久没被人推开过。门缝越来越大,里面的院子慢慢展现在五人面前。
荒草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