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道士的脸色从蜡黄变成灰白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那道闪电劈过之后,庙里的光线陡然暗了一截,像是有人把窗外的天光拧小了一圈。他那双干瘦的手在道袍上搓了又搓,掌心汗津津的,在布料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湿痕。
你问我知不知道?贾道士的声音有点发颤,但他努力把那股颤音压了下去,我要是知道我还能埋那面镜子?那是镇物!镇煞用的!谁家镇煞是预先知道要死人的?
但你埋完铜镜之后,半个月不到老太太就跳井了。林涵语气平淡,巧合?
世间的事,十件里有八件是巧合。
那你跑什么?陈建国插了一句。
贾道士的脚后跟已经挪到了庙门口的方向。他左手扶着门框,右腿微微后撤,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拔腿就跑的姿势。但他的嘴上还在强撑:谁跑了?贫道只是给你们指条明路,天色不早了,你们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我们回宋宅。林涵说。
贾道士的嘴角抽了一下。
但回去之前,我还有个问题。林涵从兜里掏出那块从东厢房地板下撬出来的木片,木片边缘沾着干透了的黑泥。你当初埋铜镜的时候,埋了多深?
……一尺多。怎么了?
那为什么铜镜旁边有泥?林涵把木片翻过来,让贾道士看上面附着的那一层黑色沉积。如果是埋在地里的东西,周围的泥土应该和周围的土质一致。但这层泥和宋宅其他地方的泥不一样,它更黏,更黑,闻起来有味道。像是从一个有水的环境里捞出来的。
贾道士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块木片,眼神闪烁。
你埋铜镜的时候,林涵又说,铜镜不是埋在干土里的。
一阵穿堂风从破庙后面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本泛黄的旧书哗啦啦翻了十几页。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在风中一闪而过,像群受惊的蛾子扑棱棱地飞。
贾道士把目光从木片上移开,盯着地面上自己那双半旧的布鞋鞋尖,好半天才开口:你这个人,眼睛太毒。
我读博弈论的。不毒读不下去。
什么叫博弈论?
就是算别人怎么想的学问。林涵把木片收起来,所以你现在要不要告诉我实话?
贾道士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被人从身体深处一点点榨出来的。他重新坐回草席上,端茶碗的手稳了一些,但喝了一口之后,他开口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沉多了。
那面铜镜,我埋的时候就知道底下有水。
底下?
东厢房那块地皮底下,有一层暗流。不是井那种明水,是地下的渗水,从阴脉里渗出来的。我当初勘测的时候就测到了,铜镜镇水,埋在有水的地方效果最好,压得住。
你知道底下有水,还把它埋在那种地方?
贾道士苦笑:压不住,就镇不住。水煞是活的,越压越往上翻。我把铜镜放在暗流上面,等于拿一块石头压住一口沸锅的盖子,锅里的东西冲不上来,就暂时安全。但——
但锅盖底下一直在煮。
贾道士点头,一煮就煮了这么多年。铜镜压着水煞,水煞顶着铜镜,中间那个平衡一旦被打破——
已经被打破了。林涵说,我们把铜镜拿起来了。
贾道士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茶碗里的剩茶一口灌下去,茶叶沫子沾在嘴角上也顾不得擦:你们什么时候拿起来的?
大概一个多小时前。
那现在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了。贾道士的声音压得极低,铜镜离土,水煞没了镇压,开始往外渗。你们在宋宅里看到的那些水渍、那些泥、那些咕噜咕噜的声音,都是水煞在往外冒。老太太的尸骨就在铜镜下面,你们把铜镜起了,等于把棺材板掀开了。
所以把铜镜放回去就行?
不一定行。贾道士摇头,铜镜离土超过两个时辰,阴脉里的煞气就已经找到了新的出口,再放回去也只是封住一个口子。别的口子已经开了。
什么别的口子?
贾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泥塑菩萨后面,从蒲团底下摸出一只小布包。布包沉甸甸的,打开来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和林涵他们找到的那面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小了一圈,边缘没有云雷纹,镜面光滑锃亮,被人擦得能照见人影。
这面镜子,是我自己留的。贾道士把铜镜揣进怀里,跟宋家那面同源同料,一个师傅打的。如果宋家那面压不住了,这面还能顶一会儿。
顶多久?
顶到明天中午就不错了。贾道士绕过桌子,朝庙门口走,你们要是聪明,今晚别睡觉,别分开,别让任何人单独待着。过了子时,那宅子里任何有水的地方都可能冒东西出来。
等等。赵小蝶拦了他一步,你还没说清楚,老太太头七那天晚上,宋家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贾道士站在门口,雨丝斜斜地飞进来,打湿了他半边道袍。他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在雨天的微光里,表情模糊。
我没亲眼看见。但头七那天下午我路过宋宅,听见宅子里在念经。宋家请了和尚给老太太做超度,设了供桌,摆了牌位。那天晚上——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住在镇东,半夜听见宋宅那边有声音。不是人声,是水声。像是一大盆水泼在石板上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宋家满门暴毙。
死状呢?
贾道士沉默了几秒钟。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镜,像是在确认它还在:浑身浮肿,嘴里塞满黑泥。肚子胀得比老太太死的时候还大。无一例外。
他说完,侧身挤过赵小蝶的身旁,快步走进了雨里。道袍的下摆被风卷起来,露出一截灰布裤腿和一双方头布鞋。那双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长串湿脚印,然后拐过巷口不见了。
五个人站在破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帘里。
他跑了。王胖子说。
他本来就在跑。林涵看着地上的脚印,那双布鞋的鞋底纹路是菱形的,踩在湿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印子。但他给的信息够用了。
哪方面的?
第一,铜镜是镇压工具,已经失效了。但失效的原因不光是铜镜离土,还因为它离土的时间超过了某个限度。这个时间差很重要,说明副本里的一切都是有节奏的,不是即时触发。
第二,井水里有东西,那个东西就是水煞的核心。老太太喝井水被附体,跳井之后水煞和她的怨念结合,变成喷水鬼。喷水鬼的源头不是老太太本身,而是井里的东西借用老太太的身体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