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忽然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咧开,露出后槽牙。他打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捂住嘴,讪讪地看了看周围的人。
困了?李梦问。
有点。胖子揉了揉眼睛,今天早上五点就被副本拽进来了,再加上刚才那一通跑——
别睡。林涵说。
我就打个盹——
胖子。林涵盯着他,你今天下午踩了天井的水,鞋里渗了黑水。现在不知道那算不算触发标记,如果你睡着了,喷水鬼来找你的时候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王胖子的困意瞬间消了大半。他拼命眨了眨眼睛,坐直了身子:好、好,我不睡。
但他坐直了不到十分钟,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胖子的新陈代谢快,平时作息又不太规律,一个下午的惊吓加奔波消耗了太多体力,困意上来的时候拦都拦不住。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脖子越来越软,最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一样,斜靠在身后的柱子上,脑袋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了规律而粗重的呼吸声。
呼——吸——呼——吸——
林涵看了他一眼,没再叫他。如果胖子已经被标记了,叫醒他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让他养点精神。
说说牌位。赵小蝶把话题拉回来,她指了指供桌最下面那一块乌黑色的无字牌位,这块牌位为什么没有字?
因为宋家不想让外人知道老太太死得不干净。陈建国说,有字牌位会被发现,无字牌位摆在最底下,外人看了只以为是宋家某个早夭的庶子。
但无字牌位本身就有问题。李梦说,没有名字的牌位,怎么拜?谁拜?老太太的魂归到哪儿?
归到牌位上。林涵走过去,把无字牌位拿起来,翻到底部看。底部没有刻字,但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底座边缘,刮下来一层薄薄的泥壳。那层泥壳比牌位表面的更厚,呈半凝固状态,像是从湿泥里捞出来的木头,没干透就放了上去。
这牌位入过水。林涵说,不是表面溅水,是整个浸到过水里。你看底座边缘的木头纹理都涨开了,是泡了水之后又干缩的结果。
牌位为什么会被水泡?
林涵看向天井的方向。虽然隔着墙,但他知道那片水渍就在后院,就在老太太跳下去的那口井旁边。
有人把牌位浸过井水。
然后放在供桌上,用来镇煞?赵小蝶皱眉,用老太太自己的牌位泡了井水,放在供桌上,这不是镇煞,这是招魂。
或者两者都是。林涵把牌位摆回原处,用井水浸泡牌位,把老太太的魂——不管是什么东西——引到牌位上,然后用供桌和祖先牌位的阳气压住她。这是一个双向的封闭。铜镜压住尸骨,牌位压住魂魄。两样东西一起镇着,水煞才出不来。
但我们把铜镜拿了。陈建国说。
对。所以现在只剩下牌位在压魂。铜镜那边的尸骨镇压已经解除了。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黑暗吞没。正堂里的光线骤然暗下去,陈建国从厨房找来几根蜡烛点上,烛火摇晃着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牌位的影子在烛光里拉得更长了,那些木牌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像一排排枯瘦的人影,沉默地站着。
几点了?赵小蝶问。
七点一刻。
林涵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咕噜。
很轻。像是从地下深处冒上来的气泡。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咕噜。
第二声。比刚才近了一些。
王胖子靠在柱子上,依然在打呼噜。他什么也没听见。
咕噜噜……
第三声,持续了三四秒才消失。声音的方向来自正堂西墙——那面有人形水渍的墙。
林涵看向西墙。烛光照不到那个角落,那片墙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细节,但他知道那片水渍就在那里。水渍的轮廓在黑暗中蔓延,也许正在扩大,也许正在从墙上浮出来。
别动。林涵用气声说,别出声。
正堂里安静得像一口棺材。只有王胖子的呼噜声在持续,均匀而响亮,像一台不怎么精准的发动机在空转。
呼——吸——呼——吸——
咕噜。
第四声。近得像是贴着墙根发出来的。
林涵的背脊上激起一层冷汗。
然后他看见了。
西墙的黑暗里,那片深色的水渍正在变亮——不是发光,而是在黑暗的背景中显出一种更加浓稠的、油亮的黑色。那黑色从墙面往下流淌,像有人泼了一桶墨汁。
墨汁在地面上汇成一滩。
水渍中央,一张人脸正在从地面往上浮。
先是头顶,然后额头,然后是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那张脸抬了起来,从地面的水渍中缓缓升起,像是有人在井里往上探头。她的脖子拉得很长,一节一节地从地面下抽出来,皮肤惨白浮肿,像是在水里泡了几个月的纸人。
喷水鬼从地面渗出来了。
她比白天出现的时候更清晰。寿衣上的暗金色花纹在烛光里隐隐反光,绣的是水藻和缠枝莲。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角有一道裂开的黑线,像是被什么利器从嘴角一直划到了耳根。
她站在西墙根底下,对着五个人的方向。
然后她动了。
啪嗒。啪嗒。啪嗒。
她朝王胖子走过去。
胖子。林涵用嘴型喊他的名字,用手比划着让他醒过来。
但胖子睡得死沉。呼噜声非但没停,还变了个调,从均匀的哼哼变成了带着一点哨音的鼾声。
喷水鬼走到了他面前。
她的脸俯下来,那个裂开的嘴角对着王胖子微张的嘴巴,两股黑水从她的嘴里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胖子胸口的衣服上。黑色的水渗进布料,冒起一小片白烟。
——咳!
王胖子的呼噜声突然中断了。他被呛醒了,胸口那股灼痛让他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