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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土路上颠了大约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边出现了一块褪了色的蓝底白字路牌,上面写着一个地名,笔画模糊得像是被雨冲了几百年,但林涵知道那只是一个副本生成的临时标记,出了这个路口,路牌就会变成一片空白。

车里很安静。陈建国的鼾声忽高忽低,赵小蝶歪在窗玻璃上晒着太阳,脸上那层紧绷的疲惫在光线下微微融化了。贾道士坐在最前排,怀里抱着小铜镜,整个人缩在座椅里,像一只终于从捕兽夹底下逃出来的老猫,半阖着眼,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

林涵没有睡。

他靠在后排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匀速后退的电线杆,手在兜里攥着那面碎铜镜的残片。镜面边缘的断口已经不再扎手,被什么东西磨圆润了,摸上去像一块被河滩上的沙子冲刷了很久的碎瓷片。那块干净的镜面中心映着他自己的手掌纹路,清晰得几乎能数清楚每一条纹路的走向。

他翻过镜面看背面。云雷纹的纹路里嵌着一点残余的东西,像是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贴在纹路的凹陷处,在光线底下微微反光。他用指甲刮了刮那层膜,刮下来一点细碎的颗粒,凑近了看,颜色是灰白色的,干透了,没有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的皮屑。

他把镜子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镜面里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暗色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在皮肤表面显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那圈轮廓很淡,淡到他眨了眨眼再看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有什么东西。

他把镜子揣回兜里。

一声轻响,赵小蝶从她坐的那排座椅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眉眼还是闭着的,但嘴已经开了:到了吗?

没。早着呢。林涵说。

赵小蝶把脑袋缩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大巴车在水泥路上又开了几分钟,经过一排低矮的灰墙,墙头爬满了枯了的藤蔓,藤蔓底下露出一扇铁栅栏门。门半开着,里面的院子空荡荡的,一株泡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枯黄色铺满了半条水泥路。

贾道士忽然坐直了。

他看着那扇铁栅栏门,表情变了。那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警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动——像是一直拧着的一根发条忽然被松开了半圈。

……到站了。他说。

大巴车在铁栅栏门前缓缓停下。司机还是那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男人,头也没回,干巴巴地丢了一句:贾道士下车。

贾道士站起来。他的动作有点慢,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慢慢挪到过道里,道袍的下摆蹭到了椅套上的灰尘。他在过道里站了两秒钟,回头看了一眼车后的方向——林涵正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贾道士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转回头,拎着他那面小铜镜,迈下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合上。大巴车启动的时候,林涵隔着车窗看见贾道士站在铁栅栏门前,背对着车子,整个人佝偻着,影子被午后斜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铁栅栏门里面那棵光秃秃的泡桐树底下。

然后车拐了个弯,贾道士的身影消失了。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轻了一点,像是某样沉重的东西被卸下了车。

大巴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虚,水泥路变成了一段模糊的灰白色带子,路两边的民房渐渐融化成一团团没有边界的色块。阳光在挡风玻璃上折射出一圈一圈的虹晕,那些虹晕慢慢扩散、交融,把整扇车窗染成了一片温暖的乳白色。

林涵觉得自己在往下沉。那种沉不是困意,而是身体本身在变得稀薄,像是一块冰块慢慢溶进温水里,边缘一点一点地模糊、消失。

他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四周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没有墙,没有天花板,没有地板。脚下有一种说不清的硬度,踩上去像踩在很厚的磨砂玻璃上,但低头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头顶有一片柔和的暖色光源,分不清是从哪里照下来的,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不刺眼,不晃眼。

赵小蝶站在他左边五步远的地方。她已经站直了,风衣整理得整整齐齐,头发也重新束过了,脸上那层疲惫消退了大半,只剩下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她正低着头检查自己的手指——五根指头都在,指甲干净,没有黑水的痕迹。

陈建国站在她右后方。退役消防员的站姿笔直,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呼吸恢复了正常节奏。他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印子,在纯白色的光线底下格外扎眼。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片纯白的空间上方,一行文字凭空浮现出来——

【副本结算:喷水】

结算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排列,笔画清晰得像印在空气里的铅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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