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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对峙的时候发现他怀里还揣着一面小铜镜,比我们找到的那面小一圈。他自己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而我们那面大镜子就是他的。

我当时真想把他那面小镜子抢过来塞进他嘴里。

后来证明我想错了——我没抢他的镜子,但他自己把镜子送上门来了。因为副本结算的时候他作为NPC也被判了存活,跟着我们上了大巴车。你们能想象那个画面吗?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忽悠人的老骗子,踩着我们的命活到了最后,还蹭了一辆免费大巴。我当时坐在后排看着他道袍上滴下来的鸡血,心态崩得跟被砸碎了的铜镜一模一样。

好了不说贾道士了,说多了血压高。

回到时间线上。

当天下午我们在宅子里翻东西,胖子踩了天井里那滩水渍。我当时就提醒他别踩,他那双运动鞋底跟抹了油似的,滋溜一下滑进去了。他低头看了看湿掉的鞋帮子,骂了一声,然后拿袖子擦了擦。

我以为这就完了。后来才明白,在天井水渍面前,擦鞋跟擦屁股一样没用——你已经脏了。

那滩水渍是什么东西?那是老太太跳井之前站过的地方。水煞从井里渗出来,沿着砖缝往外洇,在那块地面上积了那么一小片。踩上去等于把脚伸进了老太太的坟里。胖子他踩了。

我后来复盘的时候复盘到这一段,真想穿越回去拎着胖子的耳朵喊:你把鞋脱了!光脚走都比穿那双脏鞋强!

但我当时没说。因为我以为铜镜能挡。

那天晚上是噩梦的开始。

我们五个人坐在正堂里商量对策,胖子靠着柱子打盹。他的呼噜声从呼呼呼变成了呼哧呼哧,节奏乱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劲。然后赵小蝶说了一句话:胖子怎么不打呼噜了?

我偏头看过去。

胖子还靠在柱子上,眼睛睁着,嘴张着,嘴里塞满了黑泥。

那个画面我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黑泥从他嘴里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把脖子和胸口糊成了一整块深色的壳。他的眼球往外凸着,瞳孔散得像两颗被踩爆了的葡萄,里面全是恐惧。

赵小蝶尖叫了半声就捂住了嘴,李梦冲上去把手伸进胖子嘴里掏泥。那一瞬间我竟然在想——她掏得出来吗?黑泥是活的,它往里面钻,李梦的手指在黑水里搅动的时候碰到了胖子的牙齿,那颗牙被冲掉了。

一颗掉了的牙。混着黑水和血沫滚在地上。李梦的手指上沾着黏糊糊的黑色物质,像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什么东西。

我抄起铜镜贴到了胖子脸上。镜面闪了一道光,胖子嘴里的黑泥停了一瞬。但老太太从墙里出来了,她张嘴,一股黑水灌进去,三分钟,胖子死了。

我复盘的时候算过,如果我在胖子踩了水渍之后立刻把他的鞋脱了扔到宅子外面,他也许不会被标记。如果我在第一次救下他之后把铜镜擦了再贴,也许那面镜子还能再用一次。如果——我攥着手里的铜镜碎片,那上面裂了道缝,像一道闪电劈过了镜面。

这俩字在复盘里最没用。可我是学博弈论的,我脑子里全是分支树和概率节点,我控制不住自己去算每一条没走过的路。算到最后结论永远是同一个:胖子死的时候我在两米之外,举着一面已经脏了的镜子。

不过我当时没时间反思。李梦马上也死了。

子时我们在祠堂,老太太从后墙里渗出来,李梦坐在正对墙的位置,她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就一眼。三秒钟。老太太的黑水喷过来,她半张脸像被泼了硫酸的冰淇淋,从额头到下巴,皮肉一层一层往下化。

李梦当时惨叫了一声。她叫了,所以老太太补了第二下。黑水灌进她的嘴,从鼻孔里喷出来,血沫和黑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拿着铜镜要挡,可镜子碎了,脏了,不管用了。我看着李梦的脸一寸一寸地溶化,手指抓着供桌桌腿,指甲刮出四道白痕,越来越浅,越来越浅,最后不动了。

李梦死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面铜镜还攥在我手里,镜面的裂缝里卡着一丝黑色的东西,像一条极细的蚯蚓在镜面内部蠕动。

那一刻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念头荒诞得我自己都笑了——你这面破镜子连格式化都不会,玩什么镇物啊。

后来我把镜子磕在供桌上,把脏了的部分磕碎了一块,镜面中央才重新干净。代价是铜镜裂了,裂得跟蜘蛛网似的。这面镜子从史诗级道具变成了一次性消耗品,就像我花了全款买了个iPhone结果第一天就把屏摔碎了,后面除了打电话啥也干不了。

铜镜废了之后,老太太拿走了祠堂里她那块牌位。牌位是木头的,泡了水之后裂成两半,被她塞进寿衣里带走了。她拿牌位的时候我让陈建国挡了一下,但没挡住。陈建国那时候的脸色像被人用锤子砸过脚趾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然后老太太把牌位磕碎在了供桌上。她迈过了供桌的桌腿,走到了我面前。她的手指伸过来,碰到了我的眉心。凉的,那触感像一根剥了皮的树枝贴在你脑门上,滑腻的,带着一股沼泽底部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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