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萱点头:听到了。东走廊那头有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我们没出去看——按照你说的,任何声音都不出去。
那声闷响救了我们。林涵在桌边坐下,把怀里的玉佩和账本重新掏出来放在桌上。他的手到现在还是凉的,指尖触碰桌面的触感有些麻木。他缓了半秒才把刚才走廊上遭遇的事简要复述了一遍。
孙大勇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她堵你们堵到一半就走了?因为一声响?
她不是被吓走的。她是被引开的。林涵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搓了搓,让体温把它焐暖一些,她看我的时候停了很久。她在犹豫。她如果真的要杀我们,不会犹豫。犹豫意味着她在等待别的触发条件——她要么在等我们犯错,要么在等别的东西先结束。
等什么?
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现在能确认了——她对活人的攻击不是无条件的。我们的推测方向是对的。只要不触发规则,她杀不了我们。
何玉兰忽然伸手碰了碰林涵的胳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职业本能地抓过他的手腕把了一下脉,眉头一紧,心率太快了。你刚才也吓到了吧。
……生理性反应,不受控制。林涵把手抽回来,语气还是平的,正常。
赵萱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桌上那枚玉佩在油灯光下发着柔和的白光,温润得像一颗凝固了的油脂。她把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忽然了一声。
怎么了?
这里有个字。赵萱把玉佩侧过来,让油灯的光从斜上方打过去。玉佩背面刻着云纹和蝙蝠,但在云纹最密的角落里,有一排刻得极浅极细的小字,浅到不侧着光根本看不见,沈氏长河,年四十有二,因工而殁,抚恤银二十八两。
林涵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排字是后来加刻上去的,笔迹和正面字不一样,笔画更笨拙一些,像是有人用小刀尖儿一点点戳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个笔画都刻得用力,深到几乎要把玉料穿透。
这是梅女父亲的记念。他把玉佩放回桌面,梅女母亲说过,她女儿去封家要抚恤银。这枚玉佩被用来栽赃她偷窃——但在这之前,有人用这枚玉佩刻了沈长河的名字和账目。
谁刻的?
梅女。林涵说,或者她母亲。她们把讨债的证据刻在了封家用来污蔑她们的赃物上。
孙大勇凑过来看那行小字,粗大的手指不敢碰玉佩,隔着半寸虚虚地比划:这字比蚊子的腿还细……这得是多大的恨才刻得下去。
何玉兰的目光落在账本上,慢慢地一页页翻过去。翻到靠后的部分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这里有封信。
她从账本内页的夹缝里抽出一张叠得极薄的信纸,纸边已经发黄发脆了,折痕处泛着深褐色的印迹,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东西。她展开来,小心翼翼地铺平在桌上。
信是封老爷写的,落款是三年前的日期。字迹潦草,墨色浓重,有几处被手指蹭糊了。信的抬头写着吾儿云亭亲启,内容不长,但每一句都像刀刻出来的。
……此女既怀沈氏骨血,断不可留。沈家余孽一旦借腹还魂,我父子二十载心血尽付东流。汝务必使其身败名裂,自绝于人前,方为上策。事成之后,那枚玉佩便做铁证,官府那边我自有打点……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加注,笔锋更急更乱:此事若泄,汝我皆死。慎之。慎之。
信纸在油灯的光下微微发颤。颤的不是纸,是何玉兰的手。她把信读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桌上。
厢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呼吸声。
陈老六最先忍不住了,声音又低又硬:也就是说,那个封云亭不是他爹害人——这事儿就是他爹手把手教他干的。勾引人、让人怀孕、栽赃、逼死,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林涵说,而且他干这件事的时候是清醒的,每一个环节都知道。他不是被逼的,他是同谋。
那他白天跟我们哭成那样是哭什么?
哭他自己。
赵萱把信纸和玉佩并排放在一起,把账本翻到写有付梅家聘礼退回那一页摊开。三样东西在桌面摆成了一个小小的证据陈列区。她看着这些东西,声音里带着一种刑警结案时的笃定:够了。所有的证据链都齐了——动机、手段、物证、人证。梅女母亲的证词、吴账房的证词、账本记录、玉佩上的刻字、封老爷的亲笔信。封家父子伪造盗窃案、逼死梅女的事实,板上钉钉。
她话音刚落,林涵脑子里那声响又来了。这回比之前更清楚一些,像是一面铜锣被轻轻敲了一下,余韵在颅骨内侧回荡了好几秒。不是语言,不是文字,但他准确地读懂了那声锣响后面的信息。
任务一进度:100%。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语气有些平得不合时宜,于是补了一句,我们找到真相了。
何玉兰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三天三夜的潜水者终于浮出了水面。陈老六瘫在椅子上,嘴唇翕动着念叨谢天谢地。孙大勇用力搓了两把脸,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了的肩背。
但林涵没有放松。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张信纸上,尤其是最后那行慎之慎之。封老爷写这行字的时候,笔锋里除了威胁还有恐惧——他怕的不仅是事情败露,他还在怕另一样东西。
还有一件事,林涵说,梅女肚里的孩子,封云亭的种,封老爷要灭口的是沈氏骨血。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沈家当年被灭门的时候,封老爷是怎么处理的?沈家老爷死了,沈家女儿远嫁了,但是沈家的其他人呢?
赵萱皱眉:吴账房说死得死逃得逃。
死的人埋在哪?逃的人逃去哪?
没人回答。陈老六试着接了一句:……埋在后山?
如果封老爷是那种会灭门的人,他不会把尸体随便埋。他会用某种方式让这些人永远出不来林涵把油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照亮了纸上他画的那张宅院平面图。他的笔尖在正厅的位置点了点,五个锚点。正厅房梁上五个铁环。
孙大勇的嗓子干咽了一下:你是说……那五个铁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