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5。
厢房里安静了不到一刻钟,油灯的火苗舔着灯芯发出细碎的毕剥声。陈老六靠着桌腿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了,双手搓着膝盖取暖。他的嘴唇还在打颤,但总算不像之前那样哆嗦得说不出整句了。
我说,那鬼娘们儿到底想干啥?他偏着头问赵萱,证据咱们也拿到了,真相咱们也查清楚了,她还在门口转悠啥?放咱们走不就行了吗?
她不是放不放我们走的问题。赵萱把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擦了一遍又插回去,她是一套规则。证据和真相是任务要求,跟她本人怎么行动没有直接关系。她认的是规则,不是道理。
那她不讲理呗?
死了三年的人,讲什么理。
孙大勇靠门框坐着,一条腿伸出去踩着门缝。他听见这话,闷声接了一句:她要是讲理,就不会杀那三个下人了。下人多半什么都不知道,纯粹是替封家扛刀。
陈老六又要张嘴,被何玉兰轻轻拍了一下胳膊肘:少说两句,省点体力。
陈老六瘪了瘪嘴把话咽了回去,从兜里摸出白天捡的那枚铜钱碎渣又拼了一遍——还是拼不成,铜渣酥得像烤过的饼干,一碰就掉粉。他叹了口气把渣子包进手帕里揣好,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账。
林涵一直没加入对话。他坐在桌边,面朝门口,眼睛半闭着,但耳朵一直竖着。他在听外面的动静。风穿过走廊的声音、窗纸偶尔被气流顶起来的啪嗒声、远处不知道什么木头在干燥收缩时发出的细微咔响。每一种声音在他的脑子里都被自动归类:安全的,不安全的,待观察的。
他听出了一样东西——脚步声。
这脚步声跟梅女那种拖在地上的沙沙声不一样。有鞋底。踩在青砖上有一个明确的一下的起落。沉重,不稳,走得很快,从后院方向一路往前院方向移动,中途犹豫了几次,最终目标是东厢房。
林涵睁开了眼。
有人往这边来了。不是鬼。
赵萱立刻站起来,手按上匕首。孙大勇也把脚从门缝收了回来,整个人绷紧了,挪了一步挡在桌子和门之间。何玉兰把油灯捻亮了些,光线推出去,照亮了门板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脚步在门外停住了。喘气的声音,粗重急促,然后门被地推开了。
封云亭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深色的衣裳,头发散着,满脸是汗,眼睛里的血丝比白天更多了,红得像泡了三天三夜的酒。他手里握着一把火铳——铁的枪管,木托被攥得发亮,枪口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冷硬的哑光。他的呼吸快而浅,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弓弦。
把东西给我。他说。嗓子哑得比白天更狠,像含了一口铁锈。
没有人动。
封云亭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桌面上。林涵的东西已经全收进怀里了,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盏油灯和两面白纸。但他知道东西就在这屋里的某个人身上。
我知道你们拿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火铳的枪口从左到右划了一遍,账本。玉佩。信。全部给我。你们走你们的,我不拦。不给——他拇指扳了一下击锤,的一声脆响,你们一个都走不出去。
孙大勇没动,但声音沉下来了:封少爷,你拿这东西指着我们,你就是杀了我们,你跑得掉?梅女还在宅子里转悠呢。
封云亭的脸扭曲了一下。他笑了,笑声短促而干,像两块干木头碰撞在一起:她杀不了我。我研究了三年,她什么都杀不了我。我不看她的脸、不说那些字、不碰白绫——她拿我没办法。
你那两个方法是你爹教你的吧。赵萱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你爹写给信里慎之慎之的后面,还有一张纸,写的全是梅女的杀人规则。你们封家父子这三年不是被鬼追着跑——你们是摸透了规则之后,踩着规则活下来的。
封云亭的脸色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林涵看见了——瞳孔收缩,颧骨的肌肉往上提了半毫米,嘴角不自觉地往右撇了一下。心虚的微表情。
你爹死了。林涵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气象预报,偏房里挂着呢。死状跟梅女一样,嘴被撕开了,舌头断了,吊在房梁上晃了三个小时。你去看了吗?
封云亭的火铳枪口晃了一下。
你爹说梦话,喊了贼丫头林涵继续说,语速不变,三个字,触发了规则二。他死的时候眼球突出来半寸,脸紫得发黑,手指在房梁上抓出了血槽——你想听听细节吗?
闭嘴!封云亭的声音炸开了,火铳猛地抬起来对准了林涵的脸。他的手在抖,整条胳膊都在抖,枪口在林涵眉心位置画着不规则的圈。
何玉兰在后侧方往前移了一步。没有人看到她动,但她的重心已经移到了前脚掌,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蓄势的猫。赵萱的匕首也在掌心里无声地换了握法,从正握变成了反握,刀尖朝上。
封云亭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全被林涵吸走了,那个瘦瘦的、戴黑框眼镜的书生坐在那儿动都没动,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膜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