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门外面的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灰扑扑的土路延伸到远处,路边的荒草长得有人腰高,风一吹就弯腰。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车,没有马,连一只鸟都没飞过来。
陈老六看了看空荡荡的路口,又看了看手表:还有将近一个半小时……就在门口干等着?
等着。林涵靠着门框站定了,面朝街道的方向。阳光从正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门槛上,细细的一条。
等车的时间比他们想的长,但也比他们想的短。前一个多小时几乎什么也没发生,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个村子传过来的狗叫。陈老六蹲在墙根底下数蚂蚁,何玉兰靠着另一侧的门框闭目养神,赵萱来回踱了几圈又蹲下了,膝盖上搁着那把匕首来回擦。
一点五十分的时候,林涵忽然站直了。
他感觉到了。那种贴骨的寒意从宅子深处往外涌,像地窖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但他没有回头,他面朝街道的方向一动不动。他不回头,是因为他知道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走廊尽头慢慢移过来。
沙沙。
沙沙。
陈老六第一个抖起来。他蹲在墙根底下,整个人僵住了,眼珠子使劲朝林涵的方向转着求救。赵萱的手按上了匕首的柄,但她也没有回头。何玉兰扶着门框站直了,手在腹部按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吴账房转身看了一眼。他只看了一眼,就重新把目光收了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只有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小姐。
沙沙声在正门门槛的位置停住了。
林涵没有转身,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她能感觉到那股冷气从他后背方向逼过来,贴着门槛往外面扩散。午后的阳光照在正门前的台阶上,被一道看不见的阴影截断了——门槛内侧是阴冷的、暗的,门槛外侧是暖的、亮的。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把光线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她在门槛内侧站住了。
她没有跨出去。
林涵等了五秒钟。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解开扎口的绳子,把包里的七样东西一股脑儿托在掌心里。他缓缓转过身来,面朝着门廊内侧的方向。
她没有脚。
白色的裙摆在门槛上方的阴影里悬着,底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裙摆以上是一截瘦长的轮廓,白衣上沾着陈年的灰,脖颈处勒着一道紫黑色的深痕。她的脸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次都平静——肿胀的程度退了大半,紫色的淤痕淡了些,嘴角的黑色血迹干成了暗褐色的小点。她的眼睛还是翻着白,但那层白膜底下的瞳孔,似乎对准了他。
林涵跟她之间隔着三步。他用余光看着她的脸——没有直视,他始终盯着她肩膀偏下两寸的位置。他的手掌托着那些证据摊在她面前。
你的事,他说,我们查清楚了。这些东西我带出去。
梅女的头歪了一下。那个角度很小,但在一个鬼身上做出来就足够让人后脊梁发凉。她的目光——如果那堆翻白的眼珠子还能叫目光的话——从林涵脸上缓缓移到了他掌心里那叠纸上。沈鹤年的绝笔信压在封老爷亲笔信的上头,边角被风吹起来了一点。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十根指甲外翻的、被掰断过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但最终没有伸过来。她只是看着那些证据,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抬起了手。白色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手腕上那道深紫的勒痕。她的食指慢慢抬起来,朝那叠纸的方向点了一下。
点的是最底下那一页——沈鹤年手抄的产业目录册。十三顷田、三进宅、七间铺面。她的指尖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那行字上面停了很久。
林涵低头看了看那页纸。沈家产业归沈家人。他抬起头,你母亲还在后院。这些东西出去之后,会回到她手里。官府会追回被封家侵吞的产业,她是你唯一还活着的近亲——她会继承。
梅女的手放下了。
她退了一步。裙摆擦着门槛内侧的灰尘往后滑动,沙沙的声音拖了一尺长。然后她又退了一步。
她在退。
林涵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寸一寸地退回走廊的阴影里。她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白,在午后的逆光里像一片被水泡过的宣纸,边缘晕开,轮廓模糊。最后连裙摆的虚影都没入了走廊深处的黑暗里,沙沙声也跟着散掉了,像一段话说到末尾被风吹散的尾音。
门廊上那根还在轻轻转动的白绫忽然不动了。
风停了。
一点五十七分。街道远处传来了一声汽车喇叭,短促而响亮的嘀——,在空旷的土路上回荡了好几秒。一辆灰白色的大巴车从地平线方向开过来,卷着土尘和热浪,在封宅正门口缓缓刹住。车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汽油味和座椅皮革的老旧味道,把封宅门槛内那股冷气彻底冲散了。
陈老六第一个蹿上了车。他一脚踩上踏板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在座位上,两只手抱着座椅靠背,嘴里絮絮叨叨地念:活了活了活了……
赵萱第二个。她走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封宅的门楣。那根白绫还在微风里晃,但幅度比之前轻了,像是挂在那里的东西终于把它自己从绳套上解下来了。
何玉兰第三个。她上车的时候步子慢,手一直按着伤口,但她的背挺得很直。上了车她没坐,扶着椅背转过身,朝门廊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林涵站在她后面没看清口型,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转了回去坐下了。
吴账房第四个。他上车的时候脚下拌了一下,被陈老六伸手拽了一把才稳住。他抱着那副铜算盘蜷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面朝车窗外,看着封宅在他视野里慢慢变小。
林涵最后一个。他站在车门台阶上,一脚踩在车厢里,一脚还踏在封宅门前的土路上。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封宅的正门在半明半暗的天光里立着,青砖灰瓦,门楣上飘着那根白绫。门廊底下空空荡荡的,那双绣花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门缝里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了。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门廊第二个铁环上那根白绫,原本是系死扣的,现在松松地垂着,打了个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