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将罪孽录于信,藏于书阁天顶,若后人得之,焚之可消三分怨。然怨魂不认我,我跪三日三夜,墙刻三千遍我错了,不受。不受。不受。不受。不受——
后面全是,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纸,写到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完全扭曲了,变成了一道从纸面正中贯穿到底的裂口,像是写字的人把笔尖戳穿了纸。
信是关键。林涵把残页收好,密室那封信是的载体。但信没有寄出去,还差最后一步——公开焚化。东厢房是藏玉的地方,也是王生认罪的地方。西厢房是封魂的地方。后院是积尸之地。三处地点,三件东西。我们要把它们串起来。
王燕看着他:你已经想好怎么串了?
还没有。林涵诚实地说,但有方向了。走吧,回去找赵雷和刘晴,看他们那边有什么收获——
东厢房的铜镜突然地响了一声。
三个人同时转头。梳妆台上那面蒙着厚厚灰尘的铜镜,镜面上出现了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纹。裂纹边缘正在渗血。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缓慢地、黏稠地流出来,沿着镜面淌到梳妆台上,在台面上洇开一片。
然后镜面里映出了东西。
不是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模糊的面孔——一个男人的脸,五官像是被水泡烂了再重新拼回去的,眼窝里只有两团暗黑,嘴角咧到耳根以下,露出漆黑空荡的口腔。
那张脸在笑。无声地、剧烈地、全身都在颤抖地笑。
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冰面上的蛛网朝四面八方扩张,每一条裂缝里都渗出血来,汇成细流往梳妆台上淌。那张笑着的脸在越来越多的裂纹中逐渐破碎、变形、最后变成一堆碎片的残影。
林涵说。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半拍。
三个人退出东厢房,把门关上了。铜锁在门闭合的瞬间自动一声锁死,像是被谁从里面拧上了。
走廊的长度又变了。从东厢房门口到书房门口,原本不到十米,现在拉长了二十多米,而且多了两个拐弯。血痕消失了,墙面上干干爽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正厅。林涵快步走在前面,步伐稳而快,一边走一边整理脑子里越来越庞杂的信息碎片,赵雷和刘晴应该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前厅的方向就传来了一声尖厉的惨叫。
刘晴的声音。
雷子哥!!!
林涵的脚步猛地一顿,然后加速跑了起来。王燕和陈文紧跟其后。三个人穿过两个拐弯、一条走廊、一道月亮门,冲进正厅的侧门——
刘晴瘫倒在正厅的地板上,满脸泪痕和冷汗,手指抠着青砖缝隙,指甲盖已经劈了两片。她身上的卫衣揉得皱巴巴的,帽子歪到一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放大到了极限。
刘晴!王燕冲过去扶她,怎么回事?赵雷呢?
刘晴的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她伸出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西侧走廊的方向。
镜子……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雷子哥……被镜子吃了……
林涵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三秒钟后,他蹲下来,盯着刘晴的眼睛:说清楚。你们到西厢房之后,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触发了什么。一字不漏。
刘晴被他盯得打了个寒颤,但那种极度冷静的目光反而让她从崩溃的边缘稍微拉回来了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开始讲。
她和赵雷从正厅出发走西侧走廊。西厢房的门没锁,一推就开了。房间格局跟东厢房很像,但明显是女子的住处——梳妆台上摆着胭脂盒、眉笔、一根檀木梳。梳子旁压着一张纸条:欲知真相,需血为引。
赵雷当时就不耐烦了。什么血不血的,在石狮子那儿被血坑了一回还不够?他直接上手去翻梳妆台的抽屉。抽屉全锁着,打不开。刘晴劝他别硬来,但他脾气一上来就收不住,攥着拳头往梳妆台面上砸了一拳。
台面没碎。但暗格弹开了。
梳妆台侧面的木板滑下来一块,露出一个夹层,里面放着一束枯槁的头发,用红绳扎着,发丝干得像秋天的枯草。
别碰!刘晴喊得很大声。
晚了。赵雷看到了那束头发,本能地伸手去抓。手指碰到发丝的瞬间,那束头发像活过来了一样,瞬间暴涨了数倍,枯黄的发丝变黑变粗变韧,像毒蛇一样缠绕上他的手腕和手臂,越收越紧,勒进皮肉里。血从勒痕处渗出来,滴在梳妆台面上。
赵雷疼得嚎叫——刘晴原话是像杀猪一样叫唤。他右手被缠住了,左手挥拳砸向梳妆台的镜面。他想把镜子砸碎,用碎片割断头发。
镜面炸裂了。
但裂开的不是玻璃。整面镜子从正中间向四周崩裂,每一片碎片的背面都映着一张脸——白得浮肿的、五官模糊的、嘴角咧到耳根的脸。然后其中最大的一片碎片里,那张脸了出来。
不是从镜子里出来。是整张脸从碎片表面出来,像一张面具被强行从镜面上剥离,裹着粘稠的暗红液体,直直地糊在了赵雷的面门上。
刘晴说,当时赵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拎起来一样,双脚离地,往后仰倒——摔向那面已经破碎的镜面。
然后他消失了。整个人被进了那些碎片的缝隙里。梳妆台在赵雷消失之后恢复了原状——镜子重新变得完整,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道从上到下的裂痕,像一张笑歪了的嘴,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那束头发也恢复了原样,枯槁地蜷缩在暗格夹层里,一动不动。
林涵听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八仙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壶里的水是凉的,但至少干净。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赵雷犯了两次错。第一次砸石狮,护心镜替他挡了。第二次砸镜子,护心镜已经挡过一次了,裂了,没法再挡第二次。而且他徒手碰了那束头发。
头发是什么?陈文的声音又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