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衣服。林涵把嫁衣朝无面女人的方向递了过去,你要找传递消息。消息已经传到了。她现在能走了吗?
无面女人那张光滑的脸上,裂开的蛛网纹路忽然停止了扩张。那些细碎的、发暗的裂缝里渗出的液体沿着表面滑落,在白色背景上拖出一道道暗色的痕迹。像是泪。
字的红光彻底灭了。
但无面女人没有动。她被钉在衣柜门板上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缓慢地、像生锈的机械一样收缩、蜷曲、塌陷——从一个立体的人形变成一团扁平的、贴在门板上的暗色污渍,最后连污渍也淡了,融入木纹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衣柜门板上只剩下一道细细的裂纹,从顶部到底部,贯穿了整个门面。
嫁衣在林涵手里无风自动了一下,然后松弛了。绸缎从半空垂落下来,像一根断了线的绳索。
能走了。林涵把嫁衣放在八仙桌上,她走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目瞪口呆的三个人。走。后院。趁宅子还没开始下一轮变化。
四个人穿过正厅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大。那种沉默和刚才不同了——不再是无面女人潜伏时那种压抑的、让人喘不上气的安静,而是一种空旷的、像是谁把这座房子里所有的都暂时撤走了的死寂。
刘晴经过八仙桌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红嫁衣。绸缎平展地铺在桌面上,金色鸳鸯安安静静地绣在上面,领口处那对之前被她抓出来的手印已经彻底消失了。嫁衣看起来崭新、平整、像从来没有被人穿过一样。
她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林涵。
后院的门就在正厅北侧,一扇双开的木门,门板上没有任何装饰或字体。林涵推开门的时候,木门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吱呀——像一个人打哈欠时拖出的尾音。
后院的天光变了。灰白色被冲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像掺了血的暗橙色。太阳的位置根本看不见,但整个天幕似乎正在往某种更昏沉的方向过渡。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正午还有十三分钟。而他脑海中关于三块玉、一封信和一口坑的拼图已经完整了。只要把这四样东西一起放进积尸地的深坑里烧掉,让怨魂看到三件物证化为飞灰,让那封写满了忏悔的信在百魂面前焚尽——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三块玉。青白玉面上暗红色的血渍在昏光里泛着幽幽的深色,像一道道未干的新伤。
走吧。他踩过后院的青砖地面,朝着那口深坑走去。坑边那块半朽的木牌还在,上面的字被时光啃噬得更加模糊了,但杀百人,葬于此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林涵站在坑边。他身后站着王燕、陈文和刘晴。四个人并排站在那里,看着坑底的碎骨和锈铁。
风从坑底升上来。带着土腥和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啜泣。
准备好了吗?林涵问。
身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回答。但也没有人后退。
林涵把那三块玉放在了坑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他掏出了那两半信纸拼起来的信,展开,平铺在玉旁边。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塑料壳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黄鸭,是他上上个副本从便利店顺手塞进口袋的。他摁了一下,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看了那团火苗一眼。
然后他伸手,把打火机凑近了信纸的边角。
火舌舔上纸面的那一刻,宅邸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松开的——叹息。
火舌碰到信纸边角的那个瞬间,林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上方的空气里压了下来。
不是风。不是声音。是一种比风比声音都更直接的在场感,像有无数的视线同时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悬在那一小片橘红色的火焰上方,静止着,等待着。那种压力沉甸甸地罩在后院上方,压得人脊背发僵、头皮发紧,连肺里的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火苗舔上纸面,暗褐色的毛笔字在高温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信纸的边角烧掉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灰白的余烬飘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两个旋——然后散掉了。
但紧接着,坑底升上来的那股风变了。
之前是若有若无的潮腥气,带着土和铁锈的闷味儿。此刻那股风猛地加重了,从坑底直直地冲上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精准地砸在了林涵手里那张正在燃烧的信纸上。火苗被压得歪向一边,橘红色的光晃了晃,挣扎了两秒,灭了。打火机上的火也一并熄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封住了所有可燃烧的氧气。
林涵手里的信纸只烧掉了边角指甲盖那么大一块。三块玉完好无损地摆在旁边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熄掉火苗的打火机。卡通的黄色小鸭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点可笑,塑料壳面上甚至还能看到那个副本里便利店价签撕掉后留下的胶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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