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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涵是被饿醒的。

他在太师椅上靠着睡着了,姿势别扭,后脑勺抵着椅背顶端那根横梁,颈椎歪成了一个极不舒服的角度。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又酸又僵,像被谁从背后套了个木枷。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嘴,舌尖舔到干裂的嘴唇上,尝到一股铁锈味——左手掌心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没止利索,蹭到了袖口上。

正厅里黑透了。最后那盏绿灯笼在下午四点左右就灭了,整座宅子像被关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四面八方都是厚到能拧出墨汁来的黑。林涵适应了一会儿才从黑暗中辨认出八仙桌的轮廓,桌上那三块玉并排放着,青白玉质本身不带光,但在极深的黑暗里反而泛出了一点点微弱的、像是自内而外透出来的莹润。

他摸了一下兜,打火机还在。塑料小黄鸭壳子,摁一下,火苗窜起来,橘红色的光晕撑开一小圈。火光映出陈文蜷在门槛边的身影,他靠着门框坐着,脑袋垂在胸口,呼吸匀长,睡得很死。刘晴不在太师椅上了。

林涵打火机举高了一些,光晕扩大。刘晴在八仙桌对面的墙角蜷着,后背抵着墙面,膝盖抱在胸口,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偶尔抽动一下——她没睡,还在哭,只是哭不出声音了。

打火机的热量烫了他的拇指一下。他松手,火灭了。正厅重新坠入黑暗中。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眼前那些玉的莹润光点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像萤火虫的尸体。安静的宅邸让他有点不习惯,耳朵里一片真空般的寂静,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摸了摸胸口的暗袋——两封信烧了,只剩下银香囊还硌着肋骨。那团银质的小球已经凉透了,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冰镇的钢珠。

外面的天黑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表,火机亮起来的瞬间他瞥了一下时间——十七点二十一。下午五点多,冬天的话天应该擦黑了,但他们在副本里不知道外面的季节,只知道那座灰白色的天幕从仪式完成之后就一直往下压,压到彻底黑了。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整座宅子从内部把光吸干了,像是所有的颜色被抽走只剩一桶纯黑的颜料泼在空气里。

他想吃炸鸡。

那种冲动来得很突然、很不合时宜。他就坐在一座死寂的鬼宅里,怀里揣着死人的香囊,兜里放着三块死人戴过的玉,手心里还有一条没长好的口子,可他的胃在疯狂地渴望一种裹了面糊、撒了辣椒粉、在热油里滚到金黄酥脆的东西。他想象着辣翅被撕开时脆皮碎裂的声音,想象着面糊里裹着的肉汁从撕口处渗出来,带着热腾腾的白汽,然后他把鸡翅塞进嘴里,齿尖咬破脆皮、戳进嫩肉、吮到骨头缝里的余味——

肚子叫了一声。在空荡荡的正厅里,那声格外响亮。

陈文被惊醒了。他整个人弹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了一圈才想起来自己没戴眼镜,眯着眼在黑暗中乱转:谁?谁在?

林涵说。

林涵哥?几点了?晴晴——晴晴你在哪?陈文的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那种鼻音,慌张又含糊。

墙角。刘晴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从黑漆漆的角落里传出来,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我没跑。

饿了吗?林涵问。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文的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刘晴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把嘴捂住了但还是漏出来的笑声——很短,更像一个气音,但好歹算笑。

林涵摸出打火机又摁亮了。橘红色的光重新撑开一圈,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陈文半边脸上压出了椅子靠背的网格印子,头发翘成了鸡窝。刘晴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尖通红,嘴唇起了大片白皮,但她的嘴角确实往上弯了一点点——很勉强、很疲惫的一弯,像是在说我还没死透。

什么吃的都没有。林涵举着打火机照了一圈正厅。八仙桌上只有那壶凉透的茶和三个——不,五个倒扣的杯子。赵雷和王燕的杯子还扣在桌面上,没人动过。红木衣柜里空荡荡的。供桌上没有果品。这宅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活人吃东西。

等出去了,我请你们吃肯德基。林涵把打火机灭了,全家桶。辣翅十块,烤翅两对,大份薯条,冰可乐。

你能记住出去之后的事?陈文的声音带着点怀疑,林涵哥你上次从副本出来之后还记得请吃饭的事吗?

林涵沉默了一下。不记得了。但不妨碍我现在说。

刘晴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了一点,虽然气音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漏风的笛子。她撑着墙站起来,两条腿因为长时间蜷着又麻又软,站到一半差点栽回去。陈文赶紧过去扶了一把。

我没事……刘晴摆了摆手,声音还是哑,就是饿得头晕。站着都飘。

正厅外面的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响。

四个人同时僵住了。刘晴的脊背瞬间绷直,陈文把她往身后一拽,本能地用自己的身板挡在她前面。林涵打火机的火苗重新窜起来——橘红的光映出走廊入口的轮廓。黑漆漆的走廊尽头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声音他们刚才确确实实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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