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王强转身就冲向营地边上那个生锈的水龙头,伸手去拧开关。
别动!我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语调是平的,没有起伏,在这种全员神经绷紧的环境下反而最有穿透力。王强的手停在半空,他扭头瞪着我:干啥?我看看有没有干净水洗把脸,这脸上全是泥——
规则第一条。我说,把嘴里剩下那点压缩饼干渣咽下去,广播说了,别碰水。你是老玩家,应该知道副本开局的提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王强的手还悬在水龙头把手上方三厘米的地方。他犹豫了。就在这时候,水龙头自己动了一下——金属手柄缓缓地往下压,发出吱嘎吱嘎的锈蚀声响,然后管口开始往外淌东西。
暗红色的。黏稠的。带着一股铁锈和烂鱼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液体从水龙头口子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流到水池里,沿着瓷砖表面慢慢往下爬,像活的一样,甚至能看到表面微微的蠕动。
王强猛地缩回手,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铁杆,探照灯晃了一下,灯泡里的光在雨幕里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
妈的……他的声音在抖。
别慌,别碰就行。刘燕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水池和众人之间,侧身挡住那个还在往外淌暗红液体的水龙头,我们先把营地搜一遍,找线索。这个副本叫水之祭坛,核心元素肯定是水,广播也说了水里有东西,那所有跟水有关的——
所有水源都不能碰。张伟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往笔记本上写,广播提示,开局高能,水龙头异变,暗红液体,气味——他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抬头看刘燕,气味要记吗?
记。细节都可能有用。
我站在雨里没动。脑子里已经开始搭建逻辑树了。副本代号水之祭坛,难度困难,七个人全是过了四个本的资深玩家,这意味着容错率极低。广播里的女声说的,指的就是芭莎。水是媒介,是感知通道,也是攻击手段。那开局水龙头自流暗红液体的意图就很明确了:第一,制造恐惧,让团队心理失稳;第二,试探谁会对水产生本能反应,比如王强刚才那个伸手的动作——如果我没拦,他大概率已经触发什么东西了。
但还有第三层。我盯着水龙头管口那暗红色液体慢慢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每一次落进池底积水里都荡开一圈浅浅的涟漪。芭莎在听。她通过水的振动在听我们说话,在感知我们的位置和行为模式。这个营地里的每一滴雨水,每一滩泥泞,甚至每个人身上的汗液和呼出的水汽,都是她的触角。
进屋子。我说,外面雨太大了,站久了谁扛得住?屋里至少能避雨。
没有人反对。实际上那个戴鹅黄帽子的赵敏已经冷得嘴唇发紫了,第一个钻进中间那间大板房里。其他人鱼贯而入,我走在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雨幕中,那根铁杆上的探照灯闪了两下,啪地灭了。黑暗重新压下来,只有板房门缝里漏出去的微光照出几米远。我好像看到营地边缘那棵歪脖子枯树的树杈上挂着什么东西,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可能是破塑料袋。也可能不是。
我关上了门。
板房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铁皮屋顶到处是漏雨的洞,地上摆着七八个塑料盆和铁桶接水,水珠落进去的声音此起彼伏,叮叮咚咚,像某种没有调性的打击乐。房间大概二十来平,靠墙堆着几个金属档案柜,柜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里面的文件夹歪歪扭扭地倒了一片。正中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蒙着厚厚的灰,还有几个搪瓷缸子和一个半满的暖水瓶。
别碰暖水瓶。张伟第一个开口,他伸手虚拦了一下已经走向暖水瓶的赵敏,水。所有液体都不确定。
赵敏缩回手,抱着胳膊站到墙角去了。
搜吧。刘燕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走向靠左的档案柜,分区搜索,提高效率。我负责柜子,张伟记录,林涵你对线索分析擅长你来看东西,其他人——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王强、周海和陈宇,到处翻翻,有文字资料先交到桌上。
王强哼了一声:你指挥谁呢?
谁动脑子谁指挥。刘燕头也不回,已经拉开了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成捆的牛皮纸档案袋,纸面发黄发脆,有一股霉味扑出来。
王强张了张嘴,被周海拍了一下肩膀。兄弟,周海压低嗓子,但在这铁皮屋里人人都听得见,先找活路要紧。谁指挥无所谓,关键是能从这鬼地方活着出去。
王强没再说什么,走向房间右侧堆着的帆布箱子。
我走到长条桌前,拉开那把三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椅子坐下去。木板吱呀一声。桌上的灰尘被动作带起来,在昏黄的手电光里飞舞。有人打开了随身带的手电——也不知道是副本分配的还是一直带着的,几束光在屋子里交叉扫射,把每个人脸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伟搬了把凳子坐到我旁边,翻开笔记本。他的笔是那种按压式的圆珠笔,按下去咔嗒一声,在这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他写字的姿势很标准,手指夹着笔杆,腕部悬空,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先列已知信息。我说。
张伟的笔尖落在纸面上。
第一,我竖起一根手指,副本代号水之祭坛,核心敌人叫芭莎,水是媒介。第二,开局广播警告别碰水,且水龙头流出异常液体,说明芭莎能操控和污染常规水源。第三,我们七个人同时出现在这里,没有转移过程,说明是瞬间投放,副本掌控力极强。
张伟飞快地记着,纸面上多了几行蓝黑色的字。
还有,刘燕从档案柜那边插了一句,营地是废弃考古基地。我刚才翻了两个抽屉,全是挖掘记录和采样报告,时间标注是二十年前的。这个祭坛应该是古人留下的大型祭祀遗址,跟水有关。
有地图吗?陈宇突然开口。他坐在靠门的一个倒扣的塑料箱上,双手撑着膝盖,眼镜片上的水雾刚刚散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抖,但问的问题很准:考古营地一定会有发掘区域分布图,祭坛位置、探方编号、地下设施标注……这些东西找出来,比什么都有用。
有道理。我看了他一眼,你也来找。
陈宇站起来,走向靠右的档案柜。他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跛,不知道是旧伤还是刚才在泥地里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