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漫上来，把营地从暗蓝色的雨雾里一点点拖出来。雨停了，被雨洗了一夜的山野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片草叶上的水珠都像碎钻一样反射着光。空气里的腥甜味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和野草那种干净的生涩气息。
但我鼻子里还残留着王强嘴里那股清水的气味。没味道，但总觉得像含着什么。
裹起来。我说，跟日志里写的一样，用防水布裹紧放在角落。
刘燕和张伟一起动手，把王强的尸体用一块大的帆布帐篷布裹了，四周压上石头，挪到板房侧面的阴凉处放着。赵敏全程缩在板房门口没敢靠近，她把帽子重新戴上了，帽檐压得极低，挡住了大半张脸，但挡不住肩膀的抖动。
我蹲在水泥池子旁边，看着那一池浑浊的雨水。水面平静，浮萍漂在边缘，枯叶半沉半浮。王强的倒影已经不见了。水面映出的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山脊的轮廓，还有我自己的上半张脸。
我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它也盯着我。没笑。
我站起来走回板房。
规则清楚了。张伟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但指节还是白的，天黑之后所有水域都不能看，看超过五秒就直接死。那我们今晚怎么过？
白天行动，晚上封营。刘燕说，天黑了大家都待在这间屋子里，门窗关死，地面上的所有积水用干布擦干净。保持通风但任何反光的水面都不能存在。
能撑一晚。我说，今晚我们必须完成仪式。拖到明天——不行。
为什么不行？周海从门外走进来，裤腿上沾了一大片泥，他走到桌边把沾了泥的鞋子在桌腿上来回蹭了几下，然后靠在墙上，昨晚不也过来了？
因为王强死了。我看了他一眼，你注意到他的皮肤状态没有？半透明。那是体内水分在死亡瞬间被芭莎提取又释放的结果。那部分水——我顿了一下，回水里去了。
周海脸上的皱纹抽了一下。他听懂了。
每死一个人，芭莎得到的水就多一点。刘燕接上我的话，感知范围更大，控制力更强。今天死一个，明天晚上我们连擦干地面的时间都不会有。
沉默。板房里的空气重新变冷了，外面的阳光虽然亮，但照不进这间铁皮屋子内部，只有墙角一条窄窄的光线从门缝里探进来，落在地面的泥脚印上。
那今晚必须搞定。张伟说。
今晚。我点头，白天把准备工作做完。进洞，取圣器，找激活方法。天黑之前回到这里休整，天黑之后再出发——仪式必须在夜间做？还是什么时候都可以？
不知道。陈宇开口了，他蹲在投影仪旁边，把那卷微缩胶片换了一个角度重新播放，但根据我刚才重新看的扫描数据，祭坛底部有排水系统。仪式激活的时候地下水位会涨，如果白天做——他用手指着投影图上的一个标注框，地表水渗透速度会加快，地面有坍塌风险。夜间地下水文活动更稳定，反而安全。
那就夜间。我一锤定音，现在分头准备。张伟，把已知规则整理成卡片，人手一份。刘燕，清点物资——食物、水、照明、绳索、急救。陈宇，你把你那个地形图重新画精确了，我们进洞需要最短路。周海——
周海抬了抬眼皮看我。
你跟赵敏一组，把营地外围巡逻一遍。刚才王强死的水池——池边有没有什么刻痕符号之类的东西？
周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说，然后转身朝赵敏招了招手，小姑娘，走了，跟着海哥。
赵敏犹豫了两秒，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燕一眼。刘燕微微点头，她才慢慢站起来跟着周海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板房，周海走在前面半步，草草拔开齐腰的野草往水泥池子的方向走。
我目送他们走出十几米远，然后转身面对剩下的三个人。
周海的个人任务是掠夺。我说，副本投放的时候给我的信息里——他是掠夺者，需要从队友身上获得一件有价值的个人物品。
张伟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你怎么知道的？
副本告诉我的。我说，每个人的个人任务都不同。周海的任务是掠夺。王强死了，他的东西周海拿不到。那周海的目标会转向活着的人。
赵敏？刘燕皱眉。
赵敏最弱。最好下手。我把桌上散落的资料归拢到一起，码成一沓，所以把周海支开，让他跟赵敏单独待着。这件事我们知道就行了，别声张。
你不救她？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舒服。
我把那沓纸拍整齐放在桌角，但救之前先看清楚他想干什么。周海这种人在副本里是最大的变量——你不想办法把他拆明白，他就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捅你一刀。
刘燕看了我几秒，然后别开视线继续清点物资。她没再说话，但手里整理绳子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张伟弯腰捡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我推开板房后门走出去透气。外面的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远处的山脊线清晰得像刀割出来的。空气里有鸟叫，隔着一片杂树林传过来，听着很安宁。但安宁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那种潮湿的、暗中生长的东西，贴着地皮一点点地渗透进每一寸土壤里。
我走到板房侧面的阴凉处，蹲下看了看王强的尸体。帆布裹得很严实，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脚踝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皮肤表面那层清漆似的半透明质感也褪了。看起来就像个睡着了的人。
但我注意到他脚踝内侧有一小块深色的斑痕。指甲盖大小，青灰色，边缘模糊，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印记。我用匕首柄轻轻戳了一下——那块皮肤软塌塌的，下面的组织像是空了，只剩一层皮。
水霉斑。
这东西在标记他。王强死之前脚踝上还没有这块东西，死亡之后才浮现出来的。
我站起来走开。
二十分钟后周海带着赵敏回来了。赵敏的脸色比出去之前更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走路的时候右脚明显在回避着地上的积水坑。周海走在她旁边，手虚扶着她的胳膊肘，看起来像个体贴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