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在水里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几分钟。通道越来越低，头顶从两米降到一米八，一米八降到一米五，林涵一米七八的个子需要微微弓着腰。后面的李壮体格壮硕，几乎是在爬。
前面有光。周哥指着前方。
确实有光。但不是灯笼的红光，是水面上泛的一层幽幽的蓝白色荧光，像碎银子撒在墨汁里。光来自墙壁——那些砖缝里渗出来的苔藓，在暗中自发地发亮。
他们从通道口钻出来，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涵洞里面。头顶是拱形的水泥穹顶，脚下是一条黑水河，宽约五米，流速极缓。两岸有窄窄的水泥沿可以走，但水泥沿上长满了黑色苔藓，滑溜溜的。
第四红点。阿雅指向前方。在涵洞尽头的一处拐弯墙壁上，隐约能看到一小片颜色不同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凿过的凹槽。
水里有东西。小彤从周哥背上抬起头。
她说的没错。黑水河表面看起来平静，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水面上密布着细小的涟漪，每一个涟漪中心都有一个小黑点在游动。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水蛭。陈默用手电照了一下水面，光柱扫过去，那些黑点受了刺激纷纷沉下去，但立刻又从别处浮上来。而且是被黑暗气污染的。你看它们身上那层油膜跟印刷厂的黑色液体一样。
我们得从水面上过去。林涵观察了一下，河两岸的水泥沿越来越窄，走到拐弯那边就没了。最后十米必须涉水。但水蛭太多，直接下去腿能被啃干净。
我有办法。李壮忽然开口。他低头看着水面，眼神有点发直，嘴角挂着一个不太对劲的弧度。
你什么办法？周哥问。
李壮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原来他口袋里也装了一个。油脂烧起来，水蛭怕火。我把外套脱了点着扔水上，火漂过去烧开一条路，咱们跟着火跑。
没用的。林涵摇头，那是活水，火焰在水面上飘不了多远就被水流带偏——
你他妈闭嘴！李壮猛地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李壮的脸红了，不是正常的红，是从脖子根往上烧的那种躁红。他的眼珠子也红了一圈，眼球表面浮着细密的血丝。他站在黑水河边，大口大口喘气，双手攥拳，全身肌肉紧绷得像要拉断的弓弦。
你们……你们都想让我死……他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背靠着水泥墙，印刷厂你故意让我踢那个桶……林涵你他妈故意的……那个女人指路的时候你让我走最后……走最后不就是让影从先吃我？
李壮，你冷静。陈默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你在吸入黑暗气。那个雾里有东西在影响你的情绪，你在产生幻觉。你看着我的眼睛——
看个屁！李壮一拳砸在墙壁上。
墙砖碎了一块，黑苔藓崩落下来溅进水里。水面立刻沸腾了——无数黑色水蛭涌向那块落水点，几秒之内碎砖上就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小虫。
看到了吗？林涵把猪符咒碎片攥紧，如果你现在跳进水里，三十秒之内你就只剩骨头。你现在在产生幻觉，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很清醒，但你的认知已经被污染了。你刚才那句话——‘走最后不是让影从先吃我’——如果我真想让你死，印刷厂我根本不会用潘库宝盒救你。
李壮瞪着林涵。
他的眼神在挣扎。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但他握紧的拳头松了一点点。
我……他摇头，我看到你们在说话。陈默在给你递刀子，你看得见吗？你们俩在商量怎么弄死我——
那是幻觉。陈默把自己的手摊开给他看，两只手空空如也，没有刀子。你看到的全是黑暗气制造的假象。李壮，你看着我，我是陈默。我刚才救过你一次。
李壮盯着陈默的手看了很久。
一滴冷汗从他眉骨滑下来，挂在睫毛尖上。
他刚要开口说对……对不起，周哥从侧面凑上去伸手想扶他。李壮被那只突然伸过来的手激到了——他正处在幻觉崩裂又重建的临界点上，大脑把那个的动作解释成了。
滚开！
他一把甩开周哥的手。健身教练的手劲太大了，周哥一个踉跄后倒，地后脑勺磕在水泥沿上，整个人翻进了黑水河里。
周哥！阿雅尖叫。
周哥落水的那片区域瞬间炸开了锅。黑色水蛭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密密麻麻地覆上了他的工装裤。周哥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想站起来，但河底淤泥太软了，脚踩不到底。他往岸边伸手，指甲在水泥沿上划出几道白印子，滑下去了。
拉住他！陈默扑到河边伸手。
李壮彻底傻了。他站在那儿像一座被雷劈过的雕塑，脸上的暴怒被瞬间置换成了空白。他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但手指已经在发抖。
林涵没有愣。他从兜里掏出蛇符咒碎片攥紧——他没用过这个，但根据碎片名字，蛇对应隐身。他来不及想具体怎么用，就是攥着碎片冲进了水里。
冰凉的黑水没到他腰际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轮廓忽然模糊了一瞬，像电视信号受到了干扰。那群黑水蛭集体懵了——它们定位的是这个目标，但目标突然从它们的感知域里消失了。
隐身只有五秒。
五秒之内，林涵扎进水里，摸到了周哥的肩膀，然后一把把他从淤泥里拽出来往岸上推。周哥跌跌撞撞地从水里翻上来，工装裤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黑水蛭，陈默和阿雅一人扯住他一条腿往岸上拖。
林涵自己也从水里爬了上来。五秒隐身恰好结束，他的身形重新清晰。一群水蛭扑了个空，疯狂地在他刚才站过的水面位置翻涌。
周哥躺在水泥沿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小腿上至少挂了七八十条水蛭，黑色的身体因为吸饱了血胀了一倍，在皮肤上蠕动着。
别动。陈默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烤了一下水蛭的头部。被烫到的水蛭卷曲着脱落下来，留下一圈圈细小的伤口往外渗血。周哥疼得龇牙，但没喊出声。
林涵你——阿雅转头看林涵，被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