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书院山脚下的青石老街,依旧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街道不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铺面,悬着褪色的布幡,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刚出炉的烧饼、卤煮的浓郁、糖炒栗子的甜腻,还有那最勾人的、混合了数十种香料与牛油的火锅味。
桑罗合领着无心穿过嘈杂的市井,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巷子深处,一面褪色的蓝布幡在微风中轻摆,上书三个不算工整但笔力遒劲的大字:“老灶台”。
“到了!”桑罗合咧嘴一笑,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还是那家,老板没换,味儿也没变!”
推开略显斑驳的木门,一股更加浓郁、热烈的香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鼎沸的人声、锅勺碰撞的脆响、食材下锅时“嗤啦”的欢快声音。
店面不大,摆了十几张方桌,几乎满座。食客形形色色:有刚下工、还穿着短打的汉子,三五成群,赤着膀子,大声划拳;有书院学子模样的年轻人,围坐一桌,边涮肉边争论某个术法难题;也有看似寻常但气息内敛的散修,独坐一角,默默饮酒。每张桌子中央都嵌着一口黑铁锅,锅下炭火通红,锅里红油翻滚,蒸汽氤氲,映得一张张脸庞红光满面。
“哟!桑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一个系着油腻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汉子眼尖,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显然,桑罗合是这里的常客。
“老陈,还是老位置,两位!”桑罗合熟络地拍了拍老板的肩膀,“把我存在你这儿的‘烧刀子’拿两坛出来!今儿我兄弟回来了,得好好喝一顿!”
“好嘞!您二位楼上雅间请!”老板老陈笑容更盛,引着二人穿过喧闹的大堂,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二楼是几个用屏风简单隔开的半封闭雅间,比楼下清静些。桑罗合说的“老位置”,是靠窗的一间,窗外正对着一株老槐树,枝叶几乎探进窗来。
两人刚落座,桑罗合便大手一挥:“老陈,按老规矩上!毛肚要最新鲜的,鸭肠处理干净,牛肉切薄片,羊肉要羔羊的!素菜你看着配,山药、土豆、木耳、豆皮都不能少!锅底嘛……给我来九宫格,特辣!”
“得嘞!桑爷稍等,马上就来!”老陈应声下楼,脚步声咚咚作响。
桑罗合这才转向无心,从储物戒指中“哐当”一声取出两坛未开封的土陶酒坛。酒坛看上去颇有些年头,泥封完好,坛身沾着些许泥土,仿佛刚从地窖取出。他拍开其中一坛的泥封,顿时,一股极其凛冽、醇厚、带着粮食焦香的酒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火锅的香料味。
“尝尝!五十年的‘烧刀子’,我老爹当年埋在后山树下的,总共就剩这七八坛了,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桑罗合豪迈地将其中一坛推到无心面前,又取出两个粗瓷海碗,咕咚咚倒满。酒液清澈微黄,在碗中晃荡,香气扑鼻。
无心看着那碗中烈酒,又看看桑罗合期待的眼神,摇头一笑,端起碗:“那我就不客气了。敬重逢。”
“敬重逢!干了!”桑罗合哈哈大笑,与无心重重碰碗,仰头便灌。
酒液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划过,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随即化作一股澎湃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这酒果然够劲,即便是无心如今的修为,也能感受到那股纯粹而霸道的酒力。但他并未运功化解,任由那灼热感在体内扩散,感受着久违的、属于凡俗的刺激。
“好酒!”无心赞道,放下碗,脸上已泛起一丝红晕。
“哈哈!就知道你对胃口!”桑罗合抹了抹嘴,眼中满是痛快。
这时,伙计端着沉重的九宫格铜锅上来了。锅是特制的,中间用铜片隔成九个格子,每个格子里的汤底略有不同,但都以牛油、花椒、辣椒、姜蒜及数十种秘制香料熬制,红亮滚烫,油脂在表面微微颤动,散发着令人舌底生津的复合香气。炭火盆被置于桌下特制的凹槽,铜锅坐稳,火舌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中红汤便剧烈翻滚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欢快声响。
紧接着,各式食材如流水般送上。大盘的鲜切牛羊肉片,薄如蝉翼,红白纹理分明,在盘中微微卷曲;处理得干净爽脆的黑色毛肚、鹅肠、黄喉;手打的虾滑、鱼丸;各种菌菇、青菜、豆制品……琳琅满目,摆了满满一桌。
“来来来!先下肉!”桑罗合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大筷子羊肉片,分散放入几个沸腾的格子中。鲜红的肉片一接触滚烫的红油,瞬间变色卷曲,散发出浓郁的肉香与油脂香。他眼疾手快地捞起,在油碟(蒜泥、香油、香菜、蚝油等调制)里一滚,便塞入口中,烫得直吸气,却满脸享受。
“唔……就是这个味儿!够劲!”他含糊不清地赞道。
无心也学着下了一箸毛肚。遵循着“七上八下”的口诀,在沸腾的锅中涮烫片刻,待毛肚微微卷曲、边缘起泡便迅速捞出。蘸料,入口。瞬间,极致的脆嫩爽弹在齿间迸发,混合着锅底的麻辣鲜香、油碟的蒜香与油脂的润泽,形成层次丰富、霸道而和谐的味觉冲击。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极致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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