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的魔族小哥背着箩筐,走进了茅草屋。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那些干草在他的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箩筐里的光明矿石已经全部倒在了石塔中,箩筐空了,但他背上的痕迹还在——肩膀处被箩筐的藤条勒出的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中清晰可见。他放下箩筐的动作很轻,很小心,仿佛那不是一件工具,而是一个陪伴了他很久的老朋友。
屋子不大,暗尘坐在床上,看着他在屋中忙碌。
他先是走到屋子中央的火盆旁,蹲下身,从旁边的一堆干柴中取了几根,放进火盆里。那火盆是用石头凿成的,粗糙而厚重,盆壁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盆底的灰烬已经冷了,灰白色的粉末在盆中铺了厚厚一层,有几根没有烧尽的柴火还插在灰烬中,焦黑而脆弱。
小哥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几下。火星在黑暗中溅出,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棱角分明,皮肤黝黑,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那是长年在寒风中劳作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那光泽中有疲惫,有坚韧,也有一丝——暗尘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火折子的火星落在那几根干柴上,起初只是几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随时会熄灭的萤火。小哥低下头,轻轻吹着气,将那几点红光吹成了小小的火苗。火苗在干柴上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将屋子的一角照亮。那些干柴很干,很脆,一点就着,火焰顺着柴火的纹理向上蔓延,从一根传到另一根,从一簇变成一片,最终在火盆中燃起了一团温暖的、跳动的火焰。
火光将整个屋子都照得通亮。
那些土墙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橙红色,那些干草在火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泽,那些兽皮在火光中看起来柔软而舒适。就连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变的气味,似乎都被火焰的温度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柴火燃烧后的焦香。
小哥满意地看着火盆中跳动的火焰,站起身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走到床边。
暗尘坐在床上,身体靠着墙壁,兽皮盖在腿上。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神已经比之前清明了许多。他的黑袍搭在床头的木椅上,那件破旧的兽皮衣披在他的肩上,领口处露出他苍白的脖颈。
小哥伸出手,很自然地扶住了暗尘的胳膊。他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手指粗壮,指甲里还嵌着黑色的泥土,掌心有几处磨出的老茧,硬得像石头。但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如同在搀扶一个受伤的亲人,生怕弄疼了对方。
“来,慢点。”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与他的体型和力气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暗尘没有拒绝。他的身体还在劣化效果的影响下,绵软无力,确实需要人搀扶。他借着小哥的力量,慢慢地将身体从墙壁上移开,躺到了床上——不,不是床,是炕。那是一个用土坯砌成的、紧贴着墙壁的平台,上面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比普通的床更加宽敞,也更加暖和。炕的下面是空的,与火盆相通,火盆中的热量可以通过炕下的通道传到炕上,让炕面保持温暖。
暗尘躺在炕上,感觉到一股暖意从身下涌来,将他的后背和四肢包裹其中。那种暖意,不是火盆的炙热,不是阳光的温暖,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持久、更加深入骨髓的暖,如同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你的身体。
小哥见暗尘躺好,转身走到木桌前,拿起那个陶罐,倒了一碗水。那陶罐很大,肚子圆鼓鼓的,罐口有一个缺口,用一块兽皮塞着。水从罐口倒出,流入陶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那水很清,很凉,碗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小哥端着碗,走回床边,将碗递给暗尘。
“喝点水吧,”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玄冥河的水,虽然冷,但很干净,喝了不会拉肚子。”
暗尘接过碗,双手捧着,感受着那陶碗粗糙的触感和水的冰凉。他低头看了一眼碗中的水——很清,很透,没有任何杂质,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蓝色光泽。他将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那水,真的很冷。
冷得像是冬天早晨的第一口井水,冷得像是从冰川深处融化后的雪水,冷得像是能冻住人的舌头和喉咙。但它很纯净,没有任何异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在舌尖上缓缓化开。
暗尘喝了两口,将碗放下,看向小哥。
小哥接过碗,放在床边的木桌上,然后在火盆旁坐了下来。他伸出双手,烤着火,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火焰在他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如同一个正在思考的雕像。
沉默,在屋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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