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灵舟在天际线处缓缓向前延伸,如同一排被风推着向前的巨大叶片,在云层与天光之间划出三条几乎平行的轨迹。阳光从右侧的舷窗外斜斜地倾入舱内,将那些木质的壁板和座椅的棱角染上一层流动的金色光泽,落在那些伏在桌案上整理地图的手边,落在那些靠在窗边打盹的弟子肩上。
船队在离开天剑山主峰的范围之后,便沿着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向西行进。这条航线避开了东域那些过于繁华的城市和密集的宗门领地,沿着一条相对冷僻的通道,穿过大片尚未被大规模开发的山脉与林地。那些下方的城镇如同一颗颗被随意撒落的石子,在数日的航行中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和偶尔切割其间的山谷。
船舱中的日常并不算紧张。除了值勤轮岗的弟子需要守在船头和船尾的观察位外,其他人大都保持着一种介于休息与准备之间的节奏。有人在甲板上练剑,剑刃在阳光中带着细碎的闪光;有人在舱内翻阅书卷,指腹沿着那些泛黄的纸页缓缓移动;有人在低语交谈,声线在水波一般的光线中轻轻地起伏。
无心坐在靠近舷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卷从剑尘子那里借来的天荒广陆边境舆图。他的手指沿着那条标注着“现有路线”的细线向前移动,越过几处标着“此处不稳定”的注脚,最终停在了云梦泽的轮廓附近。他没有说太多话,也不刻意加入周围的闲谈,目光在那张舆图与窗外不断后退的云层之间交替停留。梦幽坐在他身侧,手中托着一本从轩辕红月那里借来的游记画册。画册的页边有被翻过许多次的痕迹,书页间夹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浅色书签。她的目光落在那幅描绘妖兽轮廓的插图上时,偶尔会停顿一下,然后侧过头问无心一些简单的问题。无心并不总能立刻回答,但每次都会侧耳听完,再给出回答或反问,让那片在她翻页间隙中短暂升起的对话如同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线,在安静中被抚平后又恢复原状。
桑罗合在船舱另一侧与一位天剑山的弟子比试腕力,两人的手肘抵在桌面上,青筋在紧握的指节间微微凸起。他们的胜负在来回之间交替出现,偶尔伴随着一声带着沙哑的闷笑。君莫笑则坐在更靠近舱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柄正在被擦拭的短剑,剑刃边缘泛着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薄光,如同蓄势待发的水面。他的动作重复而精确,既不急躁也不懈怠,目光在剑刃与舱内光线之间移动。
船队在这片平稳中行进了数日,沿途在经过一些较大的城镇时会短暂停留,补充淡水和干粮,让随行的修士下船舒展筋骨。那些停靠点大多是些边陲的小城,街道上铺着不规整的碎石,路旁摆着少数几个售卖灵果和干粮的摊位,偶尔会有几间陈设简朴的茶棚和驿站。修士们在这些临时停靠的间隙中,有的会结伴逛逛集市,有的会在茶馆里坐坐,有的则在原地活动关节。那些短暂的休息如同被行程切割出的碎片,被随意地抛洒在沿途的地面上,再被重新捡起时已经换了一片天空。
船队在第八天抵达了宿州。宿州是东域通往边境传送点的最后一处重要中转地,城郭的外墙由青灰色的砖石砌成,墙面上覆盖着一层暗色的苔痕,在午后的天光下显得平静而陈旧。城池不大,但入口处的通道中通过的人流却比他们沿途经过的任何一个停靠点都要密。那些行人中有穿着布衣的当地居民,有背着行囊的过路散修,还有几支穿着制式服装的队伍正沿着街道内侧向前行进,像一条条在浅滩中并行的细流。
无心他们在城门附近的广场上下了灵舟,剑尘子在广场边缘留了一些弟子值守船队,其余人则获准在城内自由活动至傍晚。那些人群像被松开的水流,在广场上分散开来,各自汇入不同的街道和巷口,渐渐融入那一片由砖墙与布幌构成的灰色调中。
无心牵着梦幽,沿着主街走了一段。街道两侧的店铺与他们在天剑山脚下见过的那些商业街类似,但多了几分随意的烟火气。几个铺面外摆着一些就地取材的杂物——藤编的器具,打磨过的大块矿石,几件黯淡了光泽的旧铜器。梦幽在一家卖兽骨雕件的摊位前停下脚步,俯身看着那些被刻成飞禽和走兽形状的小件。摊主是一位面色黝黑的中年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催促,只是从手边的竹筒中取出一只质地偏白的雕件递到她面前:“这个,是云纹鹳的翅骨刻的,轻便,敲着有脆声。”梦幽接过那块骨头,在指尖掂了一下,又抬头看了一眼无心。无心点头后,她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枚小灵石递了过去。
他们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在经过一处十字口时,迎面遇上了一支约莫十人的队伍。他们的服饰与其他修士有所不同——那是一种深灰近墨的衣袍,料子平实但剪裁得当,领口与袖口处没有绣纹,仅在腰带正中嵌着一枚暗色的玉扣,在午后的光线中微微反射出一层沉稳的暖光。走在前面的几位步伐均匀,眼神自然扫视着周围,却不像在盘查或戒备,更像是一群习惯了观察周围而不过度警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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