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七把旧销毁令投到墙上,没有先解释。
第一页写得很清楚:复制魂试验产生不可登记偏差个体,建议销毁;执行印,洛无衡。
小满站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一页页看。
命令对象共一百零八个编号。处理方式不是当场杀死,而是拆散名印、关系印和自由印,把还能用于契约的部分回收到白契塔。主体栏在回收前统一清空,所以后来所有记录都只剩“材料”。
“你知道他们会说不吗?”小满问。
洛七说知道。旧评估里有拒绝测试,能通过的人仍被列为偏差,因为标准人格要求服从同一指令。
“那你签了。”
“签了。”
他没有用“当时”“迫不得已”挡在前面。
小满要求他把落印当天的每一步说清。洛七先检查过拒绝测试,知道对象具有理解能力;随后收到委员会命令,若不签,整批偏差个体将被直接投入主秤,没有隔离记录。他选择在销毁契里留下少一文缺口,再完成执行。
“你当时觉得这是少害一点?”
“是。”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
“没有。”
少一文是他单方面设计的救生缝,不是当事人知情同意的方案。它后来确实留下证据,也不能把签署变成正确。
伶姝让书记员把这段分成三列:他知道什么、他做了什么、他后来补救了什么。补救可以影响后续责任,不能倒写当初授权。
洛七又交出个人旧账。九十一份完成记录中,他每次都记下少收的一文,却没有记录被销毁者的原话。账本记得他的犹豫,不记得他们的拒绝。这正是旧制度的问题:执行人的良心有档案,承受者的选择没有。
商陆问是否还有别的执行人。洛七报出三枚旧印,其中两枚已经注销,一枚仍在白契塔任职。他不凭记忆指认现实姓名,只给出印纹和轮值时间。白芍确认这能追到权限链,却提醒委员会可能把全部责任推给已失去正式身份的洛七。
小满要求调查不能因此停下。洛七签过的部分由洛七承担,别人签过的部分也不能躲进匿名制度里。
完整日志显示,他曾提出把销毁改为隔离观察,也在每份回收契里少收一文,给撤回留下技术缝隙。可委员会否决观察方案后,他仍完成了落印。少一文救下过个别人,也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尽到责任。
小满把黑伞放到两人中间。
“你留了门缝,然后还是把门关了。”
洛七点头。
伶姝没有替他说明后来叛逃的事。现在受影响的人有权先听完整事实,不必先体谅加害者的变化。
销毁执行表列出九十一份完成记录,十七份异常。异常栏里,有的写“物件持续记忆”,有的写“见证者拒绝忘记”,有的只留一道少一文的缺口。
W-081不在十七份里。
她被列在已完成销毁。
这说明小满不是简单逃过销毁。她可能在回收完成后重新形成,也可能有人用被拆散的部分再次生成她。两种可能都不能让任何人宣称自己是她的原主。
商陆要求封存执行人、设备和时间。现实服务器只保存了汇总,原始设备却指向无名巷深处的旧秤房。那里在名市关闭后仍持续耗电。
白芍提出,按塔规她必须收回洛七的旧权限钥。洛七把钥递给她,但先完成只读复制,并公开校验值。他没有继续以“保全证据”为由无限占有权限。
权限离手时,第三道无名裂纹烧到手腕。
摄像头彻底看不见他的脸。商陆仍在笔录里写下:洛七当场承认旧名签署,行为与后果待分别调查,不以系统识别缺失免除责任。
小满没有原谅,也没有要求他现在受罚到无法继续作证。
“你先把剩下十七个找出来。不是赎罪,是欠他们的。”
洛七答应后,她让书记员把这句写成义务,不写成和解。
附页修复到最后,十七个异常编号后各有一件选择物:木扣、断针、半张车票、缺口碗、红绳、旧骰子……它们不是身份证,只是有人曾经做过不同选择的痕迹。
第十七件没有名称,只有一句维护记录:持续记得W-081改过一次自称。
时间戳比小满第一次出现在无名巷早了三年。
旧秤房里还有东西记得她。
白契塔立刻把十七份异常改列为待清理残留。三日回收倒计时同时缩短到十二小时。
小满把销毁令折回第一页。
“我不做你们的幸存编号。”
她要求先去找那十七件东西,也找可能仍在的十七个人。
旧秤房的定位刚发回来,白契塔便把入口从地图上删除,并宣布十二小时后焚毁全部异常物证。
焚毁授权使用的,正是那枚仍在任的旧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