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债大厅刚恢复照明,门外就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十二名穿白色长衣的人排成两列,胸前都别着一枚空心契章。领头的男人把一只黑匣放到桌上,匣盖弹开,里面是三十七份判决书。
“白契会。”男人先报了身份,“我们带来一条最快的办法。”
大厅外的直播镜片立刻转向他。四十九个孩子还躺在隔离舱里,十二名病人等着替代救治,城里每一条公开屏上都滚动着同一个问题:谁来还这笔债?
男人把判决书推到商陆面前。
“这些人杀过人,拐过孩子,毁过别人的一生。把镜债转给他们。不是让无辜者牺牲,是让坏人付账。”
门外先是一静,随后爆出掌声。
有人高喊:“公平!”
更多声音跟着涌来。有人说罪犯本来就欠命,有人说监狱养着他们也是浪费,还有人把四十九个孩子的照片排成一面墙,问商陆到底还要犹豫多久。
洛七盯着黑匣。名单上第一人因故意杀人被判无期,第二人曾纵火致六人死亡,第三人拐卖了七名儿童。每一行都足以让人恨。
“他们签过同意书吗?”商陆问。
白契会男人笑了一下:“法院判决还不算同意?”
“法院判的是刑,不是把灵魂交给你们。”
“他们夺走别人选择的资格,凭什么还保留自己的?”
商陆没有去碰那些判决书。他抬手把大厅中央的镜幕分成两半。一边显示三十七人的罪名,另一边显示镜债条款:记忆缺失、情感钝化、亲缘回响、永久失去某种自由。每一种代价后面都标着红色的“不可预估”。
“判决能确定他们该坐多少年牢。”他说,“谁能确定一个纵火犯该失去哪段记忆?谁能确定他的母亲、孩子、被他伤害过的人,不会被亲缘回响再次拖进去?”
掌声慢慢停了。
白契会男人冷声道:“你是在替罪犯说话。”
“我是在替边界说话。”商陆看向直播镜片,“一个人有罪,不等于任何人都能在他身上随便开价。今天你们用孩子救人作理由,明天就能用城市安全作理由。等再过一天,欠税、撒谎、反对你的人,都可能被写进黑匣。”
大厅外有人骂他虚伪。
小满把四十九名儿童的登记页投到另一块屏上。每个编号后面都有一行刚补上的字:未经本人未来确认,不得永久处置。
“他们没名字的时候,你们说他们不能拒绝。”小满说,“现在名单里的人有名字,你们又说他们不配拒绝。你们要的从来不是公平,是一群不会说不的人。”
白契会男人的脸沉下来。他按住黑匣,契纹却没有亮。
洛七忽然看见名单底端还有一列灰字。那不是罪犯本人,而是亲缘承担人。第一名罪犯身后,连着一个七十岁的母亲和一个九岁的女儿;第二名罪犯身后,连着两名火灾幸存者,因为他们在审判时与罪犯做过记忆对证。
所谓把债给坏人,债从来不会只落在坏人身上。
“公开这一列。”洛七说。
白契会男人猛地合上匣子。
太迟了。小满已经复制了投影。亲缘承担人的信息被隐去姓名,只留下人数和关系。刚才还在叫好的评论开始迟疑。
这时,隔离舱区传来一声敲击。
一名戴着束魂环的中年囚犯站在门后。他是名单第一人,也是被害者家属主动带来的。
“别替我拒绝。”他隔着玻璃说,“我愿意还。”
他身后,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握着被害女孩的照片。
“我也没原谅他。”女人说,“但这笔债怎么还,我要亲眼看着。”
商陆关闭公共转债入口,只保留单案审理席。
“可以。”他说,“罪不能替你签字,恨也不能。你本人报价,受害人家属质询,所有外溢代价先算清楚。”
白契会男人收起黑匣,临走前看了一眼那名囚犯。
商陆注意到,三十七份判决书中,唯独这一份的右上角多了一个旧印。
领头男人又抽出一页统计。上面列着三十七人在狱中的违纪次数、家属探视次数和被害方谅解比例。他把这些数字加权,得出一行鲜红结论:可牺牲等级,甲。
商陆让法务员逐项查验。两人尚在申诉,一人已经因新证据改判,另有四人的家属关系早已依法解除。连用来证明“谁最坏”的数据都不完整,系统却已经替他们排好了献祭顺序。
“如果连事实都可能改,”商陆说,“永久代价凭什么先落下?”
那枚印来自已经封存的罗无衡审价室。
而印泥的启用日期,正好是罗无衡失踪后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