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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车程,周波没捞着半点闲工夫。

两个女人坐在对面,眼神一个比一个沉,他想松快松快,连抬手倒水都得掂量三分。

倒是他觉出不对劲来……雪丽杨每天早上起身,额角全是汗,呼吸短促,看他的眼神,总像隔着一层薄雾。

这不像寻常疲乏。

更早两天,他就察觉了:她望他时,目光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客气,不是试探,是藏不住的、轻轻一碰就颤的光。

火车停稳,车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着山风与草药味的陌生气息……

那是土家人身上特有的气息,不浓烈,却扎扎实实,裹着晒干的玉米秆、新焙的茶末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桐油香。街上来往的人,衣襟宽窄不同,头帕缠法各异,银饰叮当轻响,但没人多看他们一眼。

他们本不是来逛景的。问了三两个路人,听清方向,便径直去了营溪村。大金芽当年插队时的战友住这儿,如今还做点小买卖,跟大金芽一直有往来。托他牵线,周波几人弄到了五把六四式手枪……高仿货,打不远,也打不穿厚皮,凑合防身罢了。

真家伙没处寻。王胖子盯着枪匣直咂嘴,老胡也摸了摸腰后空着的位置,可惜没捞着。周波倒没伸手,只说:“往后碰上的东西,刀比枪快。”话是实话……枪响得脆,可对付那些不喘气、不流血、连骨头都泛青的东西,子弹打进去,还不如一刀劈开筋络来得利索。

不过他还是揣了一把。一为防人,二为听声。这山里回音闷,一枪出去,能震得岩缝里掉碎石;他顺手又塞进包里两捆雷管……比枪沉,比枪狠,就是动静太大,炸得山鸟乱飞,惊得野猪蹽蹄子跑。

雪丽杨早备好了掩护:两只捕虫网,五顶米黄色遮阳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胸前别着“北平自然博物馆”的铜牌。沧澜江一带蝴蝶多,尤其一种翅纹带紫斑的异种,常被科研队盯上。他们就借这个名头进山,谁查都查不出错处。

行李理妥,车站买票登车。这两年路通了些,山里也跑起了班车……一天一班,来回一趟;雨天停运,云贵的天又爱翻脸,算下来,一周能进山的也就两三天。

今日出奇地晴,太阳亮得晃眼。可谁也没料到,这趟车坐得比爬树还悬。

不是后来那种柏油盘山路,眼下这条道,是硬生生在陡坡上抠出来的土石道,宽不过一辆车,一边塌方过三次,一边崖壁渗水挂苔。车轮碾过去,车身左摇右晃,像被山神攥在手里颠着玩。司机叼着烟卷,手把方向盘,眼睛半眯,脚踩离合,仿佛不是开车,是在跟整座山较劲。

旁人习以为常。唯独王胖子,脸色发青,手指死扣座椅扶手,指节泛白,身子抖得像筛糠。哪还有半分“王司令”的架势?活脱脱一个刚被媒婆拉去相亲、又听说对方家养三条恶狗的小媳妇。

霍玲斜眼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挑:“胖子,你这哆嗦劲儿,怕是连寨子里刚学走路的娃都不如。前两天还吹自己能单手抡麻袋呢?”

周波眼皮都没抬,心里却转了个弯:这会儿要是蔡姐在,怕是正蹲路边拍球,膝盖磕破了还咧嘴笑……比他强多了。

胖子牙关打着颤,嘴还不服软:“我打小就怵高!现在能坐住,算我给你面子!”

“给你面子?”霍玲嗤一声,“你全家闺女都比我爷们儿。”

话没落,前排忽有人转过头,声音不高不低:“头回来?”

胡巴一应得快:“对,北平自然博物馆的。上面要办蝴蝶展,听说沧澜江边有稀罕种,特来采标本。”语气熟稔,像跟老熟人唠家常,“图个新鲜,也为单位挣点光。”

这话胡巴一和雪丽杨说得最顺溜。周波不爱张嘴,胖子一张口容易漏底,霍玲则从上车起就挨着周波坐,眼神黏在他后颈那块旧疤上,压根懒得搭理外人。

那人点点头,笑了一下:“头回不习惯,正常。这些师傅在这路上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拐弯。”

胖子肚里直翻腾:闭着眼?闭着眼翻下山沟,咱连喊救命的气儿都没了!

其实不止他腿软,周波背脊也绷着……真要翻下去,他纵能跃窗而出,也得赶在车轮离地前那一瞬。晚半秒,人就成滚葫芦了。

好在一路颠簸,没出岔子。晃了一个钟头,司机猛踩刹车,喇叭短促一响:“遮龙山,下车的喊一声!没人下,我可走了啊!”

胡巴一旁边那茶商立马应声:“等等!我们下!”

车停稳,胡巴一扭头招呼:“到了,行李都拿好,别落下。”

几人拎包跳下车,还有三人同路……一男两女,蓝布褂、黑绑腿、绣花鞋,裤脚掖进袜筒里,走得稳,话不多。

这趟本该悄无声息进山。可周波没等别人反应,抬脚就跟上了那三人。他不懂本地规矩,但记得书里写过:进遮龙山,必随当地人走第一段路。坏了这一条,人家不拦你,可茶不给你泡,火塘不让你近,连山神庙门口的石头都不敢踩……你再硬气,也白来。

下车点离遮龙山脚尚有两小时脚程。若不跟着这几人,单靠地图,怕是走到天黑还在山坳里绕圈。

山脚有间客栈,叫“彩云”。专为收茶贩子预备的食宿地。这地方穷,路难,偏生茶树耐旱,叶子厚,炒出来香气浓,外地人抢着收。老板娘搭起这店,也算给自家挣口饭吃。

他们虽不收茶,店家也不赶人……有客进门,灶膛就有火,瓦罐就有汤。

店家是位年轻寡妇,守着十六七岁的小姑子,怀里还抱着个三岁的男娃。

寡妇如何,外人不好评说;倒是那小姑子,名叫孔雀,眉眼清亮,皮肤白净,站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姑娘中间,像一株刚抽穗的糯稻,格外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