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既已摸清机关路数,事情反倒简单了。
周波俯身贴住石门,手掌轻叩几下,听声辨厚薄,随即抽出鸣鸿刀,在门底稳稳切出一个仅容一人蜷身钻过的石洞。他不敢多削,洞口窄得刚好卡住肩背,石门结构丝毫未损。
洞成之后,他咬牙发力,凭一身二十五四岁的筋骨劲儿,硬生生将那块嵌在洞中的石片顶了出来。人刚探进石门后半步,呼吸一滞,脑袋发沉,眼前微黑……五秒不到,便急忙缩回。
他抹了把额角冷汗,转身朝雪莉杨几人道:“每人匀我三个液氧瓶。”
这玩意儿如今早成了标配,大伙儿身上都揣着十瓶,全是周波配的。
雪莉杨边掏边问:“里面缺氧?”
周波点头:“吸了一口,跟没吸一样。气全抽干了。”
“至少得等一小时。先靠着墙歇会儿,喝水、缓劲。”
众人刚坐下喘气,石墙另一侧的甬道里,火光次第亮起。声音极轻,旁人听不见,声声慢却竖起了耳朵。
“主人,那边油灯点着了。”
她听过前头那阵“嗤啦”一声闷响,认得这动静。
周波抬手揉了揉她鬓边碎发,才转头对大家说:“咱们这脚程够快了,几个钟头才挪到这儿,倒像在原地打转。这墓……真是汪藏海修的?”
不算下墓前准备,单是入墓到现在,竟耗去近五个小时。
话音刚落,胡八一挠了挠后脖颈,接道:“甭管是谁的坟,反正不是汪藏海造的。”
“你们细看那些枪林……枪尖是战国制式,和明朝差着百多年呢。明朝早用铁器了,哪还拿青铜铸箭镞?再说这些油灯,形制也压根儿不像明器。”
“八成是战国老墓。只是……汪藏海那盗洞到底从哪儿打进去的?要是找着那口旧洞,咱们省一半力气。”
王胖子这时咧嘴插话:“谁管它谁修的、谁打的洞?我只惦记里头藏了多少货。要是还没老周媳妇那箱子值钱,我非得跟墓主掰扯掰扯!”
胡八一哼笑一声:“哟,你还要下去当面理论?”
胖子忙摆手:“不不不!跟他尸身讲两句就行。东西少,机关倒狠,这就不地道……不对,不鬼道!要真想收我这条命,好歹留点见面礼啊!不然我扛他棺材板出去换酒喝!”
小哥忽然抬眼,嗓音低而平:“话出口,就得应。”
周波也点了下头:“尤其在这底下,嘴上得有个把门的。多少盗墓的,就栽在一句嘴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
说完,他猫腰又钻进石洞试了口气,出来时神色松了些:“行了,氧补得差不多。含片氧片再走。”
先前那批氧片早嚼光了,雪莉杨掏出小药盒,倒出几粒,挨个分了。
众人鱼贯穿过石洞,进了门后甬道。格局与门外并无二致。
可才走了十几步,几人齐齐顿住。
雪莉杨扬眉一笑:“老胡,刚你还琢磨汪藏海的洞在哪儿呢,这不……现成的。”
前方石壁一侧,塌了一小片,碎石堆着土包,洞口早被新泥堵死。但行家一眼就认得出:这正是汪藏海的手笔……手法老练,角度刁钻,只是被后来填埋了。
胡八一蹲下扒拉两把浮土,直起身道:“可惜知道也没用。难不成咱再爬出去,重挖一遍?”
“未必是他硬闯的。”周波接话,“十死无生墓,他若真看清了名堂,定知强攻不得。另辟蹊径,顺风水走势另打一条道,对他而言,并不难。”
胡八一没吭声,只点了点头:“他这洞既然通到这里,后头的路,怕是好走了。”
众人心里都明白。果然再往前二十来步,豁然开朗……
一间方正墓室,长宽各十丈,格局竟与海底墓天宫有几分神似。
可这里没有天宫模型,只有十具棺椁,按阴阳八卦方位,错落排开。
四壁满是壁画,层层叠叠,密密匝匝,连一丝空白都没留。
王胖子瞪圆了眼,咂咂嘴:“哎哟喂……主墓室?陪葬坑呢?合着咱们刨这么大一坑,连件金镯子都没见着?这老粽子,真该跟我当面说道说道!”
胡八一环顾一圈,开口道:“不对,这地方不是主墓室,是外室,连着主墓室的过渡间。”他抬手指了指东、西、北三个方向,“胖子,瞧见没?三面各一扇青铜门……陪葬室、耳室、主墓,八成就从这儿通进去。”
王胖子眯眼一瞅,果然三面墙上都嵌着门,只是铜色沉暗,跟石壁浑然一体,刚才压根没注意。
“还真是!”他挠了挠后脖颈,“那这外室摆十具棺材干啥?难不成也是‘影骨’‘三世身’那一套?”
胡八一摇头,也拿不准。真要是殉葬的奴隶,哪用得着正经棺椁?
莫非……是国君亲信?
雪莉杨这时走近壁画,指尖轻轻拂过墙面浮尘:“答案可能在画里,先看看。”
她辨了辨走向,确认画面从入口处起,由东向西铺展。
周波、胡八一、王胖子都识字,可论古画断代、图式考据,谁也比不上她。雪莉杨站定,语速平实:“画的是战国时的东胡国。”
“战事为主。他们接连吞并周边三国,疆域鼎盛,军力罕见。”她指向一处,“瞧这骑兵……马披甲,人着整套连体铠,比后来蒙古铁骑早了整整一千年。”
“东胡不在七雄之列,可不弱。前几幅讲的是立国、扩土、冶铁、驯马……但到这儿,变了。”
她停在一幅新画前,指着当中一人:“此人衣饰迥异,冠制特殊……不是士人免冠,也不是武将皮弁,是道冠。”
“七国内来的道士。他献给国君一件东西……”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顿住,盯着道士手中物件,猛地转头:“你们看……像不像我外祖父留下的龙骨天书?”
三人齐刷刷盯过去。
画中道士托着一物,形如龟甲,甲面隐约刻着一只瞳状纹样。
“嘿!”王胖子脱口而出,“真像!”
周波与胡八一没吭声,只微微颔首,眼神却已亮了起来。
雪莉杨没接话,只继续往下看。
下一幅画一时难解,她略过,再翻两幅,忽然明白过来:“他说那东西能让人‘见真神’,甚至‘成真神’。”
她点着天上云气散开处:“瞧,云裂开,神容浮现,朝君主含笑……这不是祈福,是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