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时,周慧琴的热情达到了顶峰。
她钻回厨房,像只忙碌的蜜蜂,翻箱倒柜地找出大包小包:土鸡蛋、自家腌制的萝卜干……恨不得把整个农村的家当都塞进李秀成的后备箱。
那满满当当的景象,哪里是送客,分明是生怕女婿在外面受了委屈。
车子远去,屋内恢复平静。
周慧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着看报纸的丈夫喋喋不休,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得意:“老头子,你看走眼了吧?这李秀成真是个金疙瘩!有钱还不摆架子,给家强找工作干脆利落,人又厚道。
最难得的是,晓萌那边明明知道咱们收了牛福顺一万块钱,气得都不理人了,人家李秀成倒好,跟没事人一样,该咋样还咋样。
这才是做大事的气度,能屈能伸!”
她越说越兴奋,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夸奖之词层出不穷。
苏东国眉头微皱,被妻子唠叨得心烦意乱,冷哼一声打断她:“你懂什么?要不是当年我拉他一把,哪有他今天的局面?这些都是他本该做的,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与此同时,里屋的氛围则显得有些微妙。
“家强,等你去厂里站稳脚跟,记得把我安排进去。”
徐巧玲眼神闪烁,带着几分算计。
“今天不是刚说好让你在家带雷雷吗?”
苏家强愣了一下。
“妈还能盯着孩子?”
徐巧玲撇撇嘴,语气中透着急切,“你一个人挣钱哪够花?雷雷一天天长大,总不能一直跟我们挤一张床吧?咱们得买房了。”
“买房子?那可是笔大钱。”
“现在城里谁不兴住楼房?窗明几净的,多体面。
挤在这破筒子楼里,雷雷将来怎么有出息?”
徐巧玲软硬兼施,“再说了,秀成既然答应给你安排工作,肯定也会照顾我。
你是他大舅哥,哪怕是个主任当当也不难。
到时候把我调到你身边,他能说什么?”
“你别整天‘秀成、秀成’的叫得那么亲热,以前不还说要打他吗?”
苏家强有些无奈。
“那时候是不了解情况嘛!”
徐巧玲翻了个白眼,“现在他是老板,你是自己人,顺手的事罢了。
你就答应我吧,为了这个家。”
一番软磨硬泡之下,苏家强终究抵不过妻子的游说,最终点头应允:进了李秀成的台球厂后,一定想办法把徐巧玲也带进去。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苏晓萌缩在副驾驶座上,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侧脸隐没在阴影中,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低气压。
李秀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直视前方被路灯拉长的柏油路面,并未回头。
他太清楚此刻妻子心中翻涌的暗流——那是混合了委屈、骄傲与不安的复杂情绪。
前一刻还在为他在家族聚会上的风光而暗自得意,后一刻又被那种“女强男弱”
的传统观念压得喘不过气来。
并没有刻意打破沉默,直到车子稳稳停进自家 ** ,熄火后的静谧感瞬间将两人包裹。
推开家门,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洒在地板上,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原本计划好的二人世界,因为白天那场令人窒息的家族聚餐,变得有些尴尬且沉重。
“晓萌。”
李秀成轻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轻轻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迫使她抬起头来面对自己。
苏晓萌眼眶微红,别过脸去:“我……没什么。”
她在撒谎。
其实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今晚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个曾经对她父亲呼来喝去、对李秀成极尽嘲讽的周慧琴,如今却满脸堆笑地端着酒杯;一向眼高手低的徐巧玲更是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就连最看不惯李秀成的苏东国,也破天荒地主动敬酒,姿态放得极低。
这种剧烈的反差,让苏晓萌感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和恐惧。
她怕李秀成因此飘了,更怕这份“好脸色”
背后藏着更大的算计。
“看着我。”
李秀成语气柔和下来,“别自己瞎琢磨,有话直说。”
苏晓萌咬了咬嘴唇,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秀成哥,我就是觉得憋屈。
以前他们那么对你,现在你发达了,他们又突然变了一副嘴脸。
我不图他们什么,但心里实在难受。”
听到这话,李秀成紧绷的嘴角忍不住上扬,发出一声轻笑。
他伸手揉了揉苏晓萌柔软的发顶,眼神里满是宠溺:“傻丫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人性本来就是趋利避害的。
以前我没本事,他们自然看不起我;现在我有了能力照顾你们娘俩,他们当然要把态度放端正。
这不叫虚伪,这叫现实。”
苏晓萌怔了怔,抬头看向李秀成清澈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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