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静默片刻,连呼吸都放轻了。
端木蓉忽然开口:“张良先生,稍候。”
她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转过头来。
张良抬眼:“蓉姑娘?”
“我有法子。”她说得干脆。
没人应声。有人低头擦汗,有人攥紧袖口,还有人悄悄瞥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医者擅救,不擅战,谁信她能破这死局?
端木蓉只笑了笑:“毒蛇认味,不认人。赤练教我的引虺粉,掺了三叶青、断肠草、山椒汁,撒在地上,十里内的毒物都会往那儿爬。”
话音刚落,玄武顶盖“嗤”地掀开一道窄缝。
白雾似的粉末喷涌而出,细密如霜,无声落地。
秦军阵中立刻骚动。
公输仇眯起眼,手一扬,士卒齐刷刷后撤三步,刀出鞘半寸,盾牌斜举,连弓弩手都松了弦不敢放箭……谁敢碰来历不明的东西?
粉末尽数落进泥土,未沾一人。
秦军屏息等了数息,不见人冲、不见火起、不见暗器。
只听见草丛里窸窣一响。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树影晃动,水洼微漾,枯枝断裂。
一条赤鳞蛇昂首游出,尾尖一弹,直扑地上白粉。
紧接着是黑腹、金环、竹叶青……一条接一条,从四面八方涌来,蛇信吞吐,蜿蜒汇成一道活的毒流,朝那片白痕奔去。
公输仇脸色骤变:“撤!离远些!”
晚了。
蛇群已聚。
地面蠕动,沙沙作响,越积越多,越挤越密。赤的、黑的、黄斑的,盘绕堆叠,翻滚扭结,把秦军脚边寸土都逼得寸寸后缩。
有人靴底踩滑,踉跄跌倒,旁边人竟不敢伸手去扶……怕蛇窜上手臂。
阵型开始松动,退,再退。
玄武内,班大师盯着观察孔里晃动的人影,忽道:“成了。”
张良点头:“围势裂了。”
端木蓉没看外面,只盯着玄武顶部一处铜铆钉:“快走,趁现在。”
话音未落……
“喀啦。”
一声脆响,不大,却像冰裂。
众人抬头。
玄武穹顶一角,已被破土七郎咬穿,露出碗口大的破洞,边缘齿痕参差,铜屑簌簌往下掉。
墨家弟子齐齐一怔,随即有人低呼:“顶甲破了!”
机关玄武腹甲裂开一道豁口,水密失效,再无法潜行入水。
原定退入水域的路径,就此断绝。
众人只得另谋出路。
班大师目光一沉,当即下令:“稳住身子!玄武将全速前冲……我们硬闯秦军围阵!”
无人出声质疑。眼下已无他策。
陆路突围,是唯一活路。
众人各自抓牢舱壁、横梁、支架,指节绷紧,静待号令。
前方战局被死死盯住。破围之机,须等秦军阵势松动一瞬。
而此刻,那道缺口,正由毒蛇撕开。
心跳声在舱内愈发清晰。
只差一步……
蛇群却骤然散开,如潮退般齐齐撤走,毫无迟疑,不见滞涩。
秦卒立时回防,缺口眨眼弥合。
包围圈复又严丝合缝。
舱中众人齐齐一怔。
“怎会如此?”
“蛇群怎的退了?”
功败垂成,心口一沉。未及喘息,答案已自阵前浮现。
一人缓步而出。
赢尘。
他穿着盗跖的衣衫,可身形站定,气度自生,眉宇间再无半分模仿痕迹。盗跖的洒脱是风过林梢,他的从容却是山岳停云……不动,已压全场。
认得盗跖的人,一眼便知:此人绝非盗跖。
他身后列着雪女、赤练,还有罗网数名黑衣人。人人负手而立,气息沉敛,却如刃藏鞘,锋芒暗涌。
班大师、张良、端木蓉、高渐离……舱内诸人俱是一滞。
机关城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脑中轰然炸响,理智几近溃散。
这人是谁?为何与罗网同至?雪女与赤练竟站在敌阵之中?她们何时倒戈?墨家内鬼,竟是她们?
念头纷乱,却无一能落定。
事实却毫不留情:赤练与雪女并肩立于罗网身侧,姿态自然,眼神平静,毫无违和。
端木蓉忽然低声道:“是赤练来了。”
她嘴角微扬,笑意苦涩:“我那点驱蛇手段,哪敢在师父面前献丑。”
公输仇见状,即刻单膝触地,身后秦军随之伏首。
赢尘略一颔首,未多言语。
班大师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舱内一时无声。
这假盗跖,竟是秦军主将?
他何许人也?
罗网俯首,雪女赤练弃墨归敌,连公输仇都以臣礼相待……
他凭的是什么?
张良指尖掐进掌心。
雪女是墨家长老,若早有异心,机关城早成废墟,何必拖到今日?
赤练更不可能……卫庄为诱饵入局,营救之策出自他手,人马亦由他调集。她若早通秦廷,岂会容卫庄赴死?
可若非自愿,又怎会神情清醒、步履沉稳?
不是被控,便是被服。
可掩日与惊鲵眼中那份敬重,绝非术法所能伪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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