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比诗,必得同题。否则各写各的,难分高下。
荀子望向赢尘:“敢问公子,拟以何为题?”
赢尘未答,只抬首朝远处望去。山影叠嶂,青灰一线横于天际。
他收回视线,道:“就写山。”
寻常题目,不偏不怪,亦不刁钻。荀子点头,随即拱手:“贵客远来,理应先行。”
按惯例,后动笔者占优……可观其成,可避其锋,可择其隙而破之。
赢尘却只说:“不必推让。”
纸笔很快呈上,素纸铺展,墨锭研开,松烟气息淡淡浮起。
荀子扫了一眼纸面,随口道:“此纸,倒是咸阳新出的。”
话音不高,却有意停顿。他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赢尘眉宇……若此人早年就在咸阳,又深得皇子信重,那造纸术横空出世,是否与他有关?始皇突然颁令推广,是否听到了什么?
赢尘神色如常,既无惊异,也无回避,只静静看着案上纸张。
他心里其实也存着疑:那日闲思造纸法,不过念头一闪。若始皇真能听见心声……倒真有可能。
但终究是揣测。等始皇出关,再当面问个明白便是。
纸笔备妥,儒生退至两侧。荀子目光转向赢尘身后众人,意思分明:谁来执笔?
儒门出的是荀子,身份分量,无可再加。
对面若派个年轻弟子,未免失衡;若派个将军,又恐贻笑大方。
那些人各自垂眸,不动声色。胜七刚折了对方长剑,晓梦刚破了对方幻术,此刻谁肯上前写一首注定平庸的诗,白白坏了连胜之势?
没人应声。
赢尘却已迈步上前,径直走到案前,伸手取过那支狼毫。
满堂俱静。
原来这一局,他亲自下场。
荀子端然立定,神色未变,心底却微沉一瞬……对手既敢命题,又敢提笔,怕不是空有胆气。
只见赢尘左手负于背后,右手执笔悬腕,笔尖轻点纸面,墨迹初染,二字跃然纸上:
望岳。
二字落定,四下骤然一寂。
有人喉结微动,有人指尖发紧,连窗外掠过的飞鸟,似也迟了半拍振翅。
伏念等人脱口而出:“妙!”
题为咏山,却只落一个“望”字……山势陡然拔起,仿佛真立于云海之巅,仰首难尽其高。
赢尘提笔写《望岳》首句: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墨迹未干,伏念等人已按捺不住低呼。
此人所望,并非眼前丘壑;而是穿叠嶂、越千里,直抵泰山之脊。
他眼里没有无名之岭,只认群岳之首。
能入他眼的,从来只有一等一的山。
后半句不言高峻,偏说齐鲁疆界之外,青色仍连绵不绝……山未至而势已压境。
寥寥十字,把整片大地拢入视野,山势之雄浑,如吞山河。
荀子瞳孔微缩,指节在袖中一紧。
单这一句,便知自己再难追及。
惊鲵与流沙众人亦怔住。
谁也没料到,赢尘竟通诗律,且出手即成绝唱。
比《诗经》里那些章句更沉、更阔、更有力。
赢尘落第二句: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前句是远眺,此句已是登临。
山体劈开天光,阳面昼明,阴面暮色,一线之间,昼夜分明。
静物写活,不动而生威。
众人屏息。
十个字,山就站在了眼前,呼吸可闻。
赢尘笔锋不停,续写:
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末句落定,满堂无声。
有人喉头滚动,有人指尖发麻,有人下意识攥紧衣袖。
第三句云涌鸟没,似伸手可触天幕;最后一句,则如一脚踏碎峰顶,俯身之下,万岭皆伏。
不是夸耀,是事实……站上去,山便矮了。
全篇无一“望”字,无一“观”字,可每个读它的人,都已攀过石阶、穿过松风、立于极顶。
诗成,儒家弟子已纷纷展纸抄录,笔尖急促,唯恐漏一字。
伏念与颜路对视一眼,各自默诵一遍,胸中豁然,如拨云见日。
他们熟读《诗经》多年,却从未有哪首,让人脚底生风、肩背挺直、心口发烫。
众人尚在回味,赢尘已收笔,抬眼望向荀子:“轮到先生了。”
声音不高,却如钟撞醒梦。
儒生们齐齐转向荀子,神色焦灼。
这首诗太硬,硬得人不敢伸手去接。
若从《诗经》里挑一首来比,尚可斟酌;可当场挥毫……谁敢动笔?
伏念与颜路心底清楚:荀子师叔素爱吟诵《诗经》,但手稿极少,偶有习作,也平实寡味。
如今面对这等作品,纵使写出上乘诗句,也如烛火对烈阳,照面即熄。
他们早不盼胜,只求师叔不至于失仪难堪。
大秦一方人虽不通文墨,却懂气韵。
那诗里的山势、光暗、云鸟、人意,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再让荀子上前应和?无异于持竹杖赴校场。
荀子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凝滞的脸,最后落在赢尘身上。
他缓缓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淡而倦的笑:“不必比了。公子此诗,老夫不及,甘愿认输。”
四下骤静。
儒门弟子愕然相顾。
在他们心中,荀子师叔祖出口成章、解疑释惑如拾草芥,今日却未提笔,先低头。
不是托辞,不是谦让,是确信……写不出来。
伏念与颜路垂眸,没出声,却都懂。
换作是他们,也会如此。
因那诗已不在当下,而在将来……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它仍会立在那里,像泰山本身一样,不言自重。
大秦众人望着赢尘背影,心头敬畏未散,又添一层不解: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
力能裂石,思可铸诗,一手握剑,一手执卷,竟无一处滞涩,无一事不达。
连年迈的荀子都当众认输,此人天赋究竟深到什么地步?
简直像一口古井,投石无声,望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