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七应声而去,巨阙横于肩后,步履沉稳。
车中余下晓梦、卫庄、掩日,另有阴阳家数人、隐秘卫十余,静默如影。
嬴尘目光掠过车窗,投向远处山峦。
山那边,龙且伏于树丛,手指按在刀柄;
山脚下,梅三娘倚石而立,骨妖袖中寒光隐现;
季布按剑于道旁,英布隐在石后,北蛮人散于坡下灌木之间……
人不少。
谁先伸手,谁先折腕。
他未言语,只将手搭在膝上,指节轻叩两下。
这答案本就无关紧要……谁先触到荧惑之石,都不过是迟早落入他掌中的猎物。晓梦不明白为何在此驻足。
“公子,为何停步?”她问。
自入东郡,她便总觉背后有目光如影随形。此刻那感觉又来了。
嬴尘一笑:“等一个人。”
话音未落,众人眉峰齐压。
另一道气息,已至林缘。
“来了。”
密林微动,一人缓步而出。
白发白须,宽袍素净,身形清癯,步履无声。
他显然未料此地早有人列阵以待,脚下一顿,目光扫过众人,略滞。
也难怪他惊愕。
嬴尘自踏入东郡起,便以皇气覆裹全队,遮尽行迹。寻常高手近身三丈尚难察觉,更遑论远缀追踪。
卫庄、赤练、胜七、阴阳家数人,目光一触那人面容,心头已有定论。
嬴尘抬眼,声不高不低:“跟了这么久,逍遥子,该露个面了。”
逍遥子瞳孔微缩。面上不动,指节却在袖中悄然绷紧。
他来东郡,只为查荧惑之石异动。
却撞见流沙、阴阳家、农家、罗网……几方死敌竟并肩而行,俯首于一个少年身侧。
这群人何以甘为驱策?
他们齐聚此处,所图为何?
是否与那突现的荧惑之石有关?
疑念未解,他索性尾随而来。直觉告诉自己,这条线,不能断。
没成想,半日未满,已被识破。
“你何时发觉我的?”他开口,声音沉稳。
“从你盯上我们的第一刻。”嬴尘答得平淡。
逍遥子怔住,随即摇头轻笑:“江湖代有新人出,诚不我欺。”
晓梦听罢,上前半步:“逍遥子?可是道家人宗掌门?”
逍遥子打量她片刻,未识其人:“正是。阁下是……”
她手中秋骊轻扬,剑锋映光:“赤松子师妹,现任天宗掌门,晓梦。”
逍遥子眼中微亮:“原来天宗新任掌门,便是你。”
他早闻天宗换了一位年轻女掌门,却从未谋面。未曾想初见,是在这般境地。
晓梦目光落在他腰间长剑上:“雪霁?”
逍遥子颔首。
那一战,赤松子败北,雪霁易主。晓梦自此存了一念:非亲见此人,不解师兄之败。
念头一起,再难按捺。
她转身望向嬴尘:“我要与逍遥子一战。”
她清楚,若此刻不出手,嬴尘随时可取其性命……那她便永远不知,赤松子究竟输在何处。
嬴尘只一点头:“去。”
晓梦踏前,抱剑躬身:“请师兄指点。”
逍遥子亦回礼:“切磋而已,不敢言指。”
众人退开,空出十丈之地。
晓梦率先出手。
双目阖合,内力倾涌而出,无声无息漫向四野。
风停了。叶凝了。枝头青翠褪作灰白,连光影都似被抽去色泽,天地骤然失声、失色、失温。
……天宗绝学,天地失色。
范围内生机暂滞,五感钝化,内力稍弱者,立时僵立如木。
观战诸人面色微白,却仍能稳立。
唯有嬴尘,负手而立,衣角未动,神色如常。
逍遥子一眼认出此招,右手翻腕,一式“万物回春”应势而生。
晓梦变招,他即跟进;她剑势转沉,他掌风随之升扬。
刹那之间,两人周身各浮起一团浑圆光晕,彼此推拒、撞击、激荡,光波层层迸散,无声却震得地面微颤。
卫庄侧目,眸色渐深……这二人,当真旗鼓相当。
缠斗良久,未分高下。
终是晓梦秋骊微出三寸,寒芒乍泄;而逍遥子雪霁始终未离鞘半分。
光晕散尽,色彩重归。
逍遥子收剑入鞘,道:“师妹承让。”
晓梦望着那柄雪霁,静默片刻,忽然点头:“原来如此。先生之能,赤松子师兄输得不冤。”
她心中那根刺,就此落地。
此时,嬴尘自马车跃下,步至场中,朝逍遥子拱手:“逍遥先生,可愿赐教?”
满场寂然一瞬。
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逍遥子……那眼神里,三分惊愕,七分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逍遥子能不能接下公子一击?
星魂嘴角微扬,眼神里明摆着不信。
这老道连对手底细都没摸清,偏要跟上来……不是送命是什么?
晓梦却盯着逍遥子,目光稍有不同。
她刚与他交过手。
两人高低只在毫厘之间。
此刻他若对上公子,便等于替她试一次深浅。
她清楚嬴尘有多强,也清楚逍遥子赢不了。
可正因如此,这一战才格外要紧……
逍遥子与公子之间的距离,就是她与公子之间的距离。
逍遥子察觉众人视线各异,心头微惑。
这些人看他,怎么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嬴尘邀战,他没法推辞。
局势早已不在他手里。
何况,他自己也想打。
初见时,各路高手对这少年俯首听命,他就觉得不对劲。
江湖各派素来壁垒分明,怎会齐齐服一人?
连那位素来冷傲的师妹,也甘愿立于他身侧……
这少年,必有不凡之处。
或许,他真是眼下最强的那个。
三十年前,逍遥子还是关中第一豪侠。
快意恩仇,剑出无回。
后来修道入山,淡了锋芒,也淡了血性。
今日被嬴尘一激,胸中忽地一热,血脉都跟着奔涌起来。
那是久违的战意……
如临深渊,一步踏错即万劫不复;
如履薄冰,每一息都在生死线上悬着。
年轻时最贪恋的,正是这种感觉。
没想到,七旬之龄,竟又撞上了。
这少年,真有这么强?
竟能让他骨子里发烫,手心发潮!
他横剑雪霁,声沉而稳:“请公子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