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率三万精锐刚入四季镇,抬眼便撞见山岳升空。
军中皆是百战老兵,见惯尸山血海,闻鼓即进,临矢不退。
可此刻,三千弓手忘了搭箭,五千步卒停了迈步,连马都仰首嘶鸣,四蹄钉地不动。
“那……是山?”
“天上怎么会有山?”
有人揉眼,有人掐臂,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被同袍一把拽住。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做同样的事。
那山悬于半空,缓缓转动,似在寻人。
王离当即厉喝:“后撤!全军后撤!”
令出如山,铁甲如潮退去。
前排士卒却已看清……山影压下,泥浪翻涌,地面凹陷如碗,再无一人站立。
静。
死一般的静。
这些提刀砍过人头、踩着断肢冲锋的汉子,第一次听见自己心跳撞得耳膜生疼。
不是怕死。
是头一回明白:原来人,在某些力量面前,连“被杀”这个过程都不配拥有。
王离喉结滚动,手按剑柄,却迟迟未拔。
他王家七代从军,父兄皆殁于边关,他十二岁随父出征,十七岁独领偏师。
刀劈过,箭射过,火焚过,毒也尝过。
可从没见过……山会飞,会悬,会落,还会……再起。
泥土簌簌剥落,巨岩震颤,一道裂痕自山根蔓延而上。
接着,整座山开始离地。
先是微微晃动,继而拔升,最后稳稳浮回云层之下,悬在那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王离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传令……清点各营,一个不少。”
顿了顿,又补一句:“把刚才……闭眼的,记下来。”
没人笑。
因为下令的人,右手还扣在剑鞘上,指节泛白。
王离与麾下士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不想逃,是身子发木,手脚不听使唤,唯有一双眼睛追着那座山……它拔地而起,升入高空,又缓缓沉落,稳稳停回深山之中,仿佛从未移动过。
全程看罢,众人失声。
太出常理。
山杀了人,再自己归位?
这可能吗?
是山有了念头,认准北蛮人动手?
还是大伙儿全疯了,眼前全是幻影?
士卒彼此对视,从对方脸上只看见同样的惊骇。
这倒坐实了一件事:不是梦,是真见着了。
可一座山,怎么做到的?
莫非真有神明显圣?
他们默然不语,脑中翻腾不止。
王离却盯着山落下的方向,眉峰紧锁。
他见过儒家引天雷击石的事。
眼前这一幕,绝非偶然。
会不会……和那位公子有关?
念头一起,心头便是一热。
他当即下令全军止步,点齐一队轻骑,亲自策马奔向山落之处。
他必须亲眼确认。
......
马蹄疾驰,不久便见地上一道巨坑。
坑中散落着北蛮人衣甲残片,其余尽是糊状血肉,分不出头脸四肢,连尸形都难辨。
浓腥混着土气扑面而来,几个亲兵没忍住,伏在鞍上干呕。
王离未吐,脸色却已泛青。
他打过仗,见过死人……马蹄踏碎的、刀劈断的、拳脚砸烂的……再惨,也还剩个人样。
可眼前这坑里,只剩一摊红白相间的泥。
他喉头微紧。
这是他所见最惨烈的死法。
也是最无解的死法。
若换成自己三万人列阵在此,山影压来时,谁来得及传令?谁来得及转身?
怕是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就和坑中这些人一样,无声无息,化作烂泥。
他手心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
绕过深坑,前方人影聚拢。
一群农夫打扮的人跪伏于地,额头贴地,久久不起。
被他们围在中央的,正是曾与王离有过一面之交的无名公子……嬴尘。
王离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越走近,越听得清那些人低声念着“神迹”“活神仙”。
其余未跪者,也都垂首屏息,肩背绷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王离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真是他做的?
看这群人的样子,答案已无需多问。
他在嬴尘身前站定,单膝落地,身后亲卫齐刷刷跪倒。
“末将王离,率三万军来迟,请公子恕罪。”
声音响亮,字字清晰。
四下骤然一静。
有人猛地抬头,有人倒抽冷气。
王离?
上将军王离?
他怎会在这儿?
还对着一个少年单膝跪地,口称“末将”?
三万人?真带了三万人来?
无数目光灼灼扫来,王离纹丝不动,头垂得更低。
他知道眼前之人,无论本事还是分量,都远在自己之上。
更别说,此前两桩要务,皆由这位公子亲授……王家承他大恩,礼数,不能差一分。
他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头顶,无声无息,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连面见始皇时,他都没这么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短短几息,竟似熬过半日。
嬴尘低头看着王离,没斥责,也没叫起。
只淡淡一句:“无妨。北蛮人已除,后续清理,交你们便是。”
语气寻常得像吩咐人擦掉案上茶渍。
王离额角渗出细汗。
心口如遭重锤……
果然!
那山飞起、落下,全是此人所为!
且在他口中,轻飘得如同掸灰。
这人,到底是谁?
引雷可驭,连山亦能驱策?
他竟能如此?
王离心头一震,再不敢想……若此人立于战场,该是何等存在。
那压山一击,那引天雷落,皆非人力所能挡。
军阵未动,已先溃;铁甲未披,已成齑粉。
更遑论,他尚未尽全力。
若真倾力而为,六国余烬重燃,怕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念头闪过,王离脊背一凉,寒意直冲头顶。
身为武将,他暗自庆幸:幸而未曾与嬴尘对阵沙场。
否则,唯死而已。
电光石火间,他垂首敛神,稳住身形,沉声应命:
“是,末将遵命!定不负公子所托!”
尾音微颤,破了一丝沙哑。
嬴尘只淡声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