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清了清嗓子,高声诵读。
刚念出第一句“若得胡亥承统,愿以秦境半数奉北蛮”,底下已有老臣身子晃了晃,须臾被左右扶住;武将们攥紧腰间刀柄,指节发白,青筋跳动;有人喉头滚动,似在强压一口血气。
“……割地换位,通敌不报,毒谋暗害……”
每念一句,殿内呼吸便重一分。
那些边关冻死的兵卒、埋骨长城下的民夫、战死沙场的袍泽、断臂归乡却无粮果腹的残卒……全在这一刻撞进脑海。
不是没人想拦,是话堵在胸口,比刀还沉。
太监越念越低,声音发颤,腿肚子打软,连捧信的手都在抖。四下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可那一道道目光钉在他背上,仿佛再多念一个字,就要被活活剐了。
信毕,他抹了把额上冷汗,垂首退至柱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
群臣再也按捺不住。
“殿下!胡姬勾结北蛮,卖国求荣,罪在不赦!”
“臣附议!此等逆妇,当施五马分尸之刑,昭告天下!”
“胡亥知情不报,纵母乱政,同罪难逃!”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声叠一声,未等前一人话音落地,后一人已抢步出列。
李斯一直站在文官队末,此时缓步上前,衣袖微扬,未跪先躬。
“殿下。”他抬眼,声不高,却压住了满殿嘈杂,“胡姬所图,非夺一席之位,实欲亡我大秦。”
众人倏然静默,齐齐望向他。
嬴尘颔首:“继续,讲。”
李斯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诸将:“诸公可知,她要送出去的,哪里是半壁疆土?那是大秦的脊梁。”
“北境群山横亘,狼族数百年不得南下,靠的是山势险峻;陛下倾尽国力修筑长城,为的是借地势御敌于外。一旦割让,山隘失守,长城成虚设,北蛮铁骑一日可抵咸阳城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到那时,不是谁坐王位的事……是大秦还有没有王位可坐。”
殿内鸦雀无声。
几个将军缓缓松开刀柄,却把拳头攥得更紧。
有人想起去年雪夜巡边,冻僵的箭囊里插着三支断羽;有人记起父亲临终攥着半块干饼,说“别让娃饿着,地不能丢”;还有人默默低头,看见自己左袖空荡荡……三年前雁门关外,一支狼族流矢穿肘而过。
他们没读过多少书,可知道一件事:拿命守下来的山,不能被人用几行字就送出去。
李斯不再多言,退回原位。
殿角铜漏滴答,响得格外清楚。
这时,一个低哑的声音从武将班末响起:“殿下……臣请即刻提兵,赴甘泉宫。”
话音未落,十数名将军同时踏前一步,甲叶铿然作响。
徭役压身,年年不歇。
荒年一至,连税都缴不出。
人便成了流民,啃树皮活命。
陛下总以为仗打完就太平了。
百姓也日日盼着战事止息。
有地,就有活路。
可狼族就像草原上的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人也就这么一年年熬下去。
如今胡姬这个女人,竟张口就说要把大秦拱手送人。
为的是她儿子胡亥,却要全帝国陪葬!
文武百官攥紧袖口,指节发白……恨不能当场撕了她!
先前还有人疑心那荧惑石上“胡亥亡秦”四字是后人添的。
此刻再无人这般想了。
那石头就是铁证。
胡亥,就是断秦之刃!
李斯所言不虚:江山若落进胡姬、胡亥母子手里,大秦必亡!
他们宁死,也不让胡亥碰王座半分。否则,大秦真就完了。
朝堂骤然静了一瞬。
李斯率先跪倒,声音沉如擂鼓:“殿下!请即刻诛杀胡姬!”
百官齐刷刷伏地,额触金砖。
“请即刻诛杀胡姬!”
“请即刻诛杀胡姬!”
叩首声连成一片。
这是大秦开国以来,头一回,满朝文武在杀一人上,毫无分歧。
胡姬多活一日,大秦便多一分险。
非杀不可。
李斯见嬴尘欲言,立刻收声。
群臣随之停顿,齐齐抬眼,等那一声决断。
嬴尘开口,声不高,却字字钉入青砖:“胡姬勾结北蛮,图毁大秦,罪无可赦。明日午时,闹市五马分尸。”
“行刑前宣其信,列其罪,使万民皆知。”
群臣心头一热……殿下果然利落!
决断快,手段明,更将罪状公之于众。
此后谁还敢学胡姬?
可胡亥怎么处?
难就难在这儿。
他是始皇亲子,血里一半是秦宗室。
若始皇尚在,杀与不杀,一言可决。
可嬴尘是胡亥的弟弟。
若下旨斩兄,外间难免议论。
再说胡姬留下的信札,通篇未提胡亥亲口授意,也无他手书署名。
证据缺一角,硬定死罪,朝野难服。
可真放了他?
谁信胡姬所谋,胡亥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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