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石临头,蚩尤傩神吐息绵长,双掌徐徐一托……
一道由香火灵气凝成的淡金色屏障,无声浮起。
不止护住她自己,竟将整座黑魔城都裹了进去。
噼啪爆响,火石撞上屏障,尽数弹开,四散迸飞。
更有不少反弹回来,直扑秦军阵前那几艘沙漠船。
嬴尘只是侧身,剑尖微横。
那些火石撞上剑气,无声炸散,化作细灰,随风而逝。
十万火石,连绵不绝。
屏障起初稳如磐石,渐渐却泛起涟漪;再过片刻,边缘开始发颤,金光黯淡,似纸糊一般薄脆起来。
她脚下城墙发出低沉呻吟,蛛网般的裂痕疯长,砖石簌簌剥落,整堵高墙在她足下缓缓歪斜,眼看就要塌陷。
她额角青筋暴起,唇色发白,呼吸粗重如风箱拉扯。
双手仍在擎举,可指尖已微微发抖。
屏障表面,桐油火焰舔舐不休,金光一层层剥蚀,越来越薄,越来越透……
一块滚烫火石呼啸砸落,“砰”一声闷响,正中屏障中央……
“咔!”
清脆一响,如琉璃碎裂。
屏障应声崩解。
高墙同时轰然垮塌!
她身子一晃,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栽下深渊。
此前拼尽全力撑起屏障,早已抽干体内最后一丝香火真气。此刻四肢虚软,脊骨发麻,像折了翅的鹞子,一头扎进黑魔城下的无底暗渊。
没了屏障庇护,余下六七万枚浸透桐油的火石,裹着赤焰,朝黑魔城兜头砸去。
城中蚩尤族人抬头见天幕尽赤,火雨压顶,魂飞魄散,哭嚎奔逃之声撕心裂肺。
就在火石距城头不足百步之时……
嬴尘剑锋一扫。
六七万枚火石,齐齐静止半空,继而无声溃散,碎成微尘,被西域狂风卷得干干净净,连灰都不剩一星。
沙漠船上的大秦高手们齐齐一怔。
公子竟没像此前在北蛮那般,眼皮都不抬一下,便将八万狼族士卒尽数斩绝。
这一次,他收了手。
放了蚩尤兵。
这可让一直坐在舱内、眼巴巴等着瞧另一场雷殛万军盛景的晓梦,身子不由往前倾了倾,指尖在膝上轻轻一叩。
公子竟饶了这些蚩尤人。
那必是另有盘算。
晓梦心头微动,倒不觉意外……她早习惯了公子行事从无闲笔,每一步都埋着后招。
冥冥中,她只觉得这盘棋,才刚落第一子。
若论战力,狼族士卒虽悍勇,终究是血肉之躯,筋骨再硬,也脱不开凡胎。
可眼前这些蚩尤兵不同。
他们是实打实的上古遗裔,魔神蚩尤血脉所出。
族势虽衰,根骨未朽。
此番溃败,并非弱,而是对手太强……奉监国赢尘殿下之令前来征讨的这位无名公子,手段已近乎天道化身。
调兵如遣风,破阵似拂尘。
他手指一动,黑魔城便摇晃;袖袍一展,千军万马便成齑粉。
于是蚩尤兵才显得不堪一击,缩在城垣里,像被吓懵了的稚童。可若单拎出来……
晓梦眯起眼。
早年听西行商旅讲过:一个蚩尤人,抵得上五十个狼族兵。
就是那种需六七名秦军才能缠住一个的狼族精锐,对上蚩尤人,五十个才勉强能换一换手。
若折算成大秦甲士?四百人列阵,方敢与一名蚩尤兵贴身相搏。
所以当嬴尘并未催动那六七万枚火石,将整座黑魔城连人带墙轰成飞灰时……
晓梦心里便已亮堂:公子不是不想杀,是舍不得杀。
这满城数万蚩尤兵,筋骨强韧、气脉浑厚,是活生生的战力,不是待焚的枯柴。
她凤眸一敛,唇角微扬:原来这无名公子,除了冷面肃杀,也懂惜才。
再细想,狼族人赤脚食生肉,饮血啖骨,连礼法二字怎么写都不知;
而蚩尤一族,纵然面目粗砺、兽纹覆面,却确确实实承着上古宗法……
祭有仪,葬有制,史有录,星有占,诗赋音律亦通晓于心。
晓梦忽而一笑:说不定哪位蚩尤少年,正披着青铜甲、佩着玄铁剑,吟着《九章》踱步呢……只是脸戴傩面,獠牙外露罢了。
一旁诺敏见公子收刃,也静默片刻,随后侧首朝晓梦微微颔首。
她信公子,从不妄动,更不轻言。每一念,皆有经纬;每一止,皆含深意。
二人不再多言,目光重又投向船首水晶之外。
嬴尘手中皇气蚩尤剑一扬,剑锋未触火石,剑气已如龙卷腾空。
那些足以夷平黑魔城的灼热火石,在皇气裹挟之下,纷纷碎作灰白石粉,簌簌飘散。
城中蚩尤百姓抬头望见高墙之上那位秦将收剑悬立,竟未落刀,一时脚步顿住,仰头凝望,喉间发紧,连喘息都压低了三分。
此刻,他们已失首领……被碾作泥浆;失女傩神……坠入深渊。
没了主心骨,便如断了脊梁。
再无人敢举戈,再无人敢应声。
活命,成了唯一念头。
嬴尘掌心轻抬。
深渊之下,一道清风悄然升起,托着一团云霭,稳稳浮升。
原来女傩神坠落刹那,他已出手相接。
云气托举,缓缓送回残破高墙……坍塌大半,唯余一角平台尚可立足。
女傩神足尖落地,衣袍沾尘,发丝凌乱,却挺直脊背,静静望向嬴尘。
“只问一次。”嬴尘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入人心,“降,或不降?”
他一手横剑,剑身吞吐金芒,恍若自古而来的王者持钺临世。
“降,则为秦臣,居秦土,习秦律,守秦礼,世代承籍。”
“不降……”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女傩神,落在城中废墟之间:
孩童脸上糊着烟灰,呆立不动;妇人垂泪不止,肩头仍在发颤;老人拄杖倚墙,嘴唇无声翕动。
“……死。”
女傩神垂眸。
自上古神魔之战败北,蚩尤一族便遁入西域沙海,隐忍千年。
百余代以来,与楼兰结盟:楼兰供粮布盐铁,蚩尤守边戍疆。
如今楼兰凋敝,朝野惶惶,流言四起……“秦军亡楼兰”,日日搅得人心不安。
而今,她与首领俱陨,护国之誓已破。
盟约,至此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