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云层渐沉,夕阳斜压城楼檐角。
楼兰城头静得只闻甲片轻响。所有士兵目光齐刷刷钉在公子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就等他抬手、开口、动手。
几百里外,大月氏国。
咸阳传来的消息,早被那名探子快马加鞭捎回宫中。
迦腻色迦正盯着膳房呈上的晚宴单子……照例要宰一整头骆驼,肚囊填蜜枣,脊骨炖雪莲,蹄筋缠金线……可信使撞进殿门时,他刚放下朱笔。
眉头一拧,脸色沉下去:“饭点闯宫,谁给你的胆?”
话音未落,瞥见信封上三道朱漆封印,还带着马汗腥气……那是跑断腿、累毙马、换三次骑手才送来的急报。
他一把撕开。
头一行字跳进眼里:
“大秦已复刻兵魔神,成军在即。”
心口猛地一沉。
此前听闻兵魔神被拆,他还暗自松过一口气。那玩意儿是上古蚩尤遗器,秦人敢拆,只说明他们擅拆不擅造……拆得利索,未必建得起来。兵魔神一毁,楼兰再无凭恃,他早盘算好秋后出兵,收复故地。
可这句“复刻”,像根冰锥直插进来。
秦军本就难敌,如今竟把传说级的兵魔神原样再造?放眼天下,还有谁能挡?
要么跪,要么亡。
降,尚留宗庙;战,怕是连王陵都要被掘个底朝天。
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他伸手一摸胳膊,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硬得硌手。
这才第一句。
信纸后面还密密麻麻写满小楷,厚得像卷竹简……他只扫了一眼,就觉头晕目眩。开头已震得肝胆发颤,后面还不知埋着多少惊雷。
他抽出帕子,慢吞吞擦了擦额角,才敢往下看。
第二行墨迹未干:
“墨家四大机关神兽强化版,亦已列装。”
手指骤然收紧,帕子被攥成一团,先前吸进去的汗珠,又被挤出几滴,黏在指节上。
一尊兵魔神还不够?连墨家那四头被嬴尘亲手焚毁的神兽,竟也重铸了?还加了“强化”二字?
他瞳孔一缩。
墨家神兽,当年可是连蚩尤残部都忌惮三分的活物机关……飞天、裂地、吞火、镇魂,四象俱全。强化之后?怕是连山都能掀翻。
大月氏士卒,既无狼族之悍,又缺蚩尤血脉,靠的全是刀剑弓马。对上秦军,尚能互搏;如今兵魔神踏阵、神兽巡边……怕是未接刃,旗杆先折,鼓声未起,阵脚已溃。
迦腻色迦抬手掩面,长叹一声。
他那些醉卧美人膝、朝政堆成山的老祖宗们,怎么偏生赶上了七国乱世?诸侯割据,你打我、我伐你,谁也没空盯着西域这块硬骨头。于是他们躺着享乐,误打误撞成了“守成之主”。
轮到他登基,中原一统,铁流西指……连风都带着杀气。
大月氏国仍稳居诸国之上……军力强盛、国库充盈、文教昌隆,远非中原可比。而他迦腻色迦登基不过数年,皇位尚新,根基未固。
这几年里,他未曾懈怠半分。
朝会必亲临,奏章必细览,边关粮秣、西域商道、僧侣册籍、律令修订……桩桩件件,皆由他亲手过问。夜里灯下批阅,常至五更;晨起接见使臣,衣冠未整已立于殿门。他自认无愧于祖宗庙堂,亦无负于万民仰望。
偏就在这当口……
先是他父王在位时,秦始皇横扫六合,一统中原,立大秦帝国。
待他继位不久,不到半年光景,秦始皇第二十子嬴尘便执掌朝纲。名义上监国,实则政令出其门,虎符在其手,六国余孽伏首,关中豪右噤声。
此人外剿北蛮,内肃奸佞,铁腕之下,秦境再无异响。
旋即挥师西进,楼兰不战而降;大军百万压境东胡,马蹄未至,烽燧已熄。东胡若真有神灵护佑,那百万秦卒吐一口唾沫,也够淹平整片草原。
而嬴尘的刀锋,绝不会止步于东胡。
迦腻色迦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血珠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大月氏……怕是下一个。
他默然片刻,继续往下看:
“秦军已破东胡。”
“兵魔神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机甲合体,号‘大秦兵神’。”
后头还有几句讲漕运改制、盐铁新法之类,迦腻色迦一眼掠过,没再读。
心口像被抽了筋,空落落吊着。
强?太强了。
强得不像人治之国,倒似天降神罚。
自己这数年苦撑,竟如孩童堆沙,浪头一来,连印子都不剩。
目光滑至信末一行小字……
“风传:秦军兵锋,或直指大月氏。”
迦腻色迦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然后抬手,“嗤啦”一声,把整封信撕作两半;再撕,纸屑纷飞;最后攥成一团,往地上狠狠一掼。
算了。
真打进来,反倒痛快。
他早想好了……城门一开,率百官列道跪迎,奉玺献图,从此穿秦服、用秦历、称秦君为陛下。总好过日日听着斥候报信、夜夜梦见铁甲压境,连喝碗酥油茶都手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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