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蹲在地上,死死盯着自己的双脚,又抬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纸片上的数字。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空洞,仿佛世界观在这一刻崩塌重组。
早晨的尺码,和晚上的尺码,确实不一样。
那个被他奉为真理、固守了一辈子的教条,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碎成了一地渣滓。
关麟迈着悠闲的步伐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飘飘地抛出了最后一击:“还记得‘郑人买履’吗?寓意从来不是嘲笑郑人,而是嘲笑那些只知死守教条、不去验证现实的人。
老头,您刚才关注的,到底是鞋,还是自己的脚?”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老头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一把抓住关麟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小子!老夫终于找到了!你就是那个有慧根、有趣味、不古板的奇才啊!”
“放手!别往我身上蹭!”
关麟一把甩开那只枯瘦却倔强的胳膊,满脸嫌弃地后退两步,“找别人去,我可没兴趣认个干爹。
连‘郑人买履’的典故都还没整明白呢,咱俩到底谁是老师傅?”
这话说出口,原本还想赖着不走的老头瞬间炸了毛。
他胡子气得直抖,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满荆州想拜老夫为师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老夫破例收你为关门 ** ,是给你脸,你还挑三拣四?我不许你走,你就得留下!”
关麟彻底无语。
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陪这老顽童耗到现在?有这闲工夫回家躺平不香吗?但显然,对方已经铁了心要粘上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既然甩不掉,那就立规矩。
“行,想当我师傅,总得亮亮家底。”
关麟眯起眼,试探道,“先说好啊,别拿《太公兵法》那种大路货来糊弄我。
真要论兵法,我知道的可比你多。”
老头闻言,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整个人倚靠在身旁那头灰毛驴背上。
提及专长,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竟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雅与自信。
“兵戈之道,老夫不教。”
“那你能教什么?”
“百工奇巧。”
老头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关麟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看来是个硬茬。
他心中暗忖:阿猫阿狗可入不了我的眼。
既然你这么狂,那就用实力说话。
“好。”
关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你这么自信,那咱们明早见真章。
我会画一张图纸,你若能依图造出实物,我就拜你为师。
敢接吗?”
老头闻言,爽朗大笑,当即点头应下。
次日清晨,一张泛黄的羊皮纸摆在了两人面前。
那是关麟前世从考古资料中拆解复原的“秦弩”
——蹶张弩制造图。
战国时期,秦军之所以如虎狼之师,碾压六国,秦弩居功至伟。
史载其射程可达八百步之外,虽经换算有些夸张,但即便按宋代神臂弩的标准,三百米的有效 ** 力也足以让人胆寒。
而这张图纸上的蹶张弩,工艺极其复杂。
需脚踏弓身,借全身之力引弦,光是图中的工序标注就超过百道工序。
加之关麟故意将许多关键尺寸比例画得模糊笼统,意图就是让这老头知难而退。
在他看来,这种失传已久的黑科技,在那个时代根本无法量产。
然而,当老头接过图纸的瞬间,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亮起,宛如饿狼看见了鲜肉,瞳孔深处闪烁着贪婪与狂热的光芒。
关麟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抱起双臂,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那张羊皮图纸被老者随手卷起,夹在腋下,全程未发一言,背影佝偻着消失在视线尽头。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凝固。
十天,二十天……直到关麟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消磨殆尽,甚至开始怀疑这老头是不是做不出来,干脆躲起来装死避债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工坊门口。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老者推开大门的第一句话,便如惊雷般炸响:“刘向那老小子写的《战国策》全是胡扯!什么秦弩射八百步?简直离谱至极,至多四百五十步!”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空气似乎都停滞了一秒。
关麟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瞳孔剧烈收缩。
——不可能吧?
这满嘴跑火车的老头,竟然真的把传说中的秦弩给复原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要知道,到了汉末三国这个时间节点,秦弩的技术脉络早已断裂,成了历史长河中一段模糊而神秘的传说。
世人皆知大汉军威赫赫,却不知这辉煌背后的底气何在。
汉军的强,在于兵器锻造体系的成熟,在于百炼钢初露锋芒时那令人胆寒的锋利剑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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