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关矿区在战后第一个白昼里,安静得反常。
不是没有人声——装备维修区那边锤子敲铆钉的声音从卯时一直响到午时,柳月带着后勤队把六台被晶间腐蚀弹命中的机甲逐一拆开检修,每卸下一块被渗透的装甲板就要在手册上登记编号和损伤等级。也不是没有引擎声——诸葛恪的破晓改型虽然左臂液压管路断了,但动力核心完好,他把机甲停在装备区正中央,自己蹲在左臂关节下面,用游标卡尺量着被高频震动刀片削断的传动齿轮模数,准备让郡城工坊加急车制一批替换件。矿区的烟囱还在冒烟,井架上的三色信号灯还在闪烁,冷却水管道里的水流声还在闷响。一切都在运转,一切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
但那种安静不是声音层面的事。打了整整一夜的人都会懂——炮声停了之后,耳朵里还残留着共振炮发射时的尖啸和铜丝网被撕裂时的刺耳摩擦声。那些声音不会马上消失,它们会在听觉神经里留下一种隐隐的耳鸣,让所有的安静都蒙上一层极薄的金属嗡鸣。然后在这层耳鸣的底下,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声音——等井架上的三色信号灯从红变回绿,等通信玉牌里传来一句“虫潮已退”,等师尊从山脊线上走下来,告诉他们打赢了。
但林玄清从山脊线上下来之后,没有说“打赢了”。他说的是“准备下一场”。
这句话在指挥帐篷里落地的时候,清风正把昨晚的作战数据摊在长桌上。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整理诸葛恪的十二台机甲和谕的五台机甲之间的每一次交火记录——铜丝网枪的失效时间、晶间腐蚀弹的渗透速率、能量护盾的频谱特征、高频震动刀片对复合装甲的切割深度。每一项数据旁边都标注了改进建议,字迹工整得像是拿尺子量过行距。
“师尊,晶间腐蚀弹的作用机制我做了初步分析。”清风翻开手册,指着其中一页,“它不是腐蚀金属,是利用渗透材料在金属晶格界面处的热膨胀来破坏晶界结合力。常规装甲对它几乎没有防护效果,因为它不从表面往里腐蚀,而是渗进去之后从里面往外撑开。我想了几个应对方案——第一,在装甲板外层加一层非金属涂层,阻断渗透材料的浸润路径;第二,在金属晶粒之间掺入微量元素改变晶界化学性质;第三,用主动冷却系统降低装甲板温度,减缓热膨胀速率。”
林玄清接过手册,翻了一遍。他没有夸“做得好”,也没有批评什么。他把手册还给清风,说:“三种方案都做小样,下次战斗前测出数据。优先测第二种——改晶界化学性质的成本最低,量产最方便。”清风点头,打开活字印章在手册附录页上盖了一个“优先处理”。
这就是青云观的战后复盘。没有庆功,没有悲伤,只有数据、分析和改进方案。
但数据之外,还有一件事悬在所有人心头。
“师尊,”清风收好手册,压低了声音,“影前辈昨晚真的会在角楼等您吗?”
林玄清看了一眼帐篷外的天色。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矿区东侧那座废弃角楼的青石墙面上。角楼的木楼梯已经朽了半边,楼顶平台上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和几天前他和李寒衣坐在那里吃面时一模一样。影的纸条上写的是“观主明日归”,算起来昨天是“明日”的最后一天。但昨晚虫潮压境、机甲交锋、神殿五台机甲压到南坡——那种情况下,影不会现身。他不是怕战斗,而是需要确认黑石关能在神殿的第一轮总攻面前站住脚。现在站住了,他应该来了。
“我去看看。”林玄清起身。
角楼的平台和四天前一样安静。晾在楼顶边缘的那根旧麻绳还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李寒衣坐在平台边缘的老位置,一条腿垂在外面,刀横放在膝盖上。她先到一步,没有说话,只是用刀鞘指了指角楼内侧墙根处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边缘有新鲜的撬动痕迹,缝隙里塞着一张叠好的纸条。
林玄清取出纸条展开。纸是矿区物资仓库用的再生麻纸,墨迹是炭笔写的,字迹和石坚背上那张纸条完全一致。
“西坡废窑。三更。”
他看完之后将纸条递给李寒衣。李寒衣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影选废窑而不是矿区营地,说明他仍然不信任任何固定的、可能被神殿渗透的地方。废窑在黑石关矿区西侧三里外,是一座废弃了几十年的老砖窑,窑顶塌了一半,剩下半个砖拱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对着天空。那里开阔、孤立,任何接近的人都会在西坡的碎石坡面上暴露行踪。影选这个地方,既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来见他的人。
“三更之前,还有时间。”林玄清将纸条在指尖捻碎,碎屑从角楼上飘下去,“我要先去一趟装备区,看看晶间腐蚀弹的残留物。诸葛恪说那种东西在常温下还在继续渗透,像是活的。”
李寒衣的刀鞘轻轻磕了一下角楼的石栏杆,发出一声极脆的金属声。那是她表示“知道了”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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