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山东督军府。
金云朋已经好一阵子没睡过安生觉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的黑缎子长袍马褂皱巴巴的,像是穿着睡了一整夜。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褐色的茶汤浑浊得像泥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上的肥肉松弛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霜打了的蛤蟆。
桌上的山东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记号。红色的圈是小鬼子占领的地方——潍县、青州、济南城外,三个红圈像三把刀扎在山东的心窝上。
蓝色的圈是龙魂军控制的地方——青岛、龙口,两个蓝圈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金云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山东,是他的地盘。
他是山东督军,是这片土地上的土皇帝。
以前,他说一不二,谁敢在山东地面上跟他呲牙?
可现在呢?
小鬼子饶道留下的几千溃兵赖在潍县不走,征粮征款,设卡收税,把华国的土地当成了自己的殖民地。他派人去交涉,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更让他睡不着觉的,是龙魂军。
那个陆沉,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华国人,带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军队,在青岛联合普鲁士人打退了小鬼子的五万大军,在龙口又歼灭了两千多小鬼子。
老百姓都在传,说龙魂军是天兵天将,说陆沉是华国的救星。
金云朋不知道龙魂军是不是天兵天将,但他知道一件事——龙口即将举行的公审,听说陆沉要把两百多个小鬼子俘虏当众枪决,一个活口都不留。
消息传到济南的时候,他的腿肚子都在转筋。什么样的军队,敢这么干?
更让他害怕的是,龙口离济南,不过几百里地。
“督军!”
一个幕僚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看了金云朋一眼,压低声音说,“龙魂军那边,有回信了。”
金云朋猛地放下茶杯,差点把杯子碰倒在地上。“怎么说?”
幕僚咽了口唾沫。
“陆沉说,他愿意帮忙。但是——”
“但是什么?”
金云朋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但是他提了两个条件。”
幕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第一,龙口正式划归龙魂军管理,作为龙魂军在山东的驻地。第二,龙魂军在山东的行动不受地方官府约束。”
金云朋的脸色变了。
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肥胖的身体带得向后滑了半尺,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龙口?”
他就跟触电了似的,声音又尖又细,“龙口本来就在他们手里,这算什么条件?恐怕后面的第二点才是他的真正意图吧?”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幕僚低着头,不敢接话,大气都不敢出。
金云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肥胖的身体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是随时会被压塌。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会从脸上掉下来。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金云朋的脚步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声。墙上挂着的那幅“厚德载物”的书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金云朋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济南的秋天来得早,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
他心里清楚,龙口已经是陆沉的了,给不给都一样。不给,人家也在那儿。给了,还能落个人情。
但“不受地方官府约束”这条,可就不一样了。这意味着龙魂军在山东有治外法权,可以不受官府管束。今天不管,明天就敢管军队;后天,是不是连他这个督军都要换人?
尽管不情愿,可他有得选吗?
金云朋转过身,走回书桌前,一屁股坐回到太师椅上。
袁弘宪不管他,北洋军不敢打小鬼子,他自己的兵更指望不上。
山东的防务早就烂透了,兵缺饷、官缺德、老百姓缺活路。要不是靠着祖上攒下的那点家底和这些年搜刮来的银子,他这个督军早就当不下去了。
再这么拖下去,等老百姓跑光了,他这个督军当给谁看?
也只有他知道,老百姓跑得有多快。
潍县那边,十室九空;青州那边,能跑的全跑了;就连济南城外,也有不少人拖家带口往青岛跑。
就是为了去投奔龙魂军。
金云朋咬了咬牙。脸上的肥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一双小眼睛里闪过一道狠厉的光。
“回复陆沉。”
他一字一顿地说,“条件我答应。但他要尽快动手,把潍县、青州那些小鬼子给我赶走。越快越好。”
“是。”幕僚转身要走。
“慢着。”金云朋叫住了他。
幕僚停下脚步,转过身。
金云朋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再派个人,去青岛。以慰问的名义,暗地里看看龙魂军到底有多少兵,多少枪,多少大炮。陆沉这个人……我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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