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除夕
苏晴翻出了那个本子。
春晚还没有开始。厨房里卤味的香气飘进客厅,混着窗外的零星爆竹声。小澄澄趴在地板上拼一幅中国地图的拼图,嘴里念着新疆——西藏——四川——。小北在厨房热菜,围裙上沾了酱油。
她坐在卧室床边,腿上摊着那个绿色封面的软皮本。从二〇〇九年七月第一条到现在——四年半,四十五条。她从头开始读。
第一条:7月15日。加班说在办公室,但我打到办公室没人接。后来说在开会。没撒谎的特征(视线正常、语气平稳),但时间对不上。
第二条:8月3日。手机屏幕朝下放,以前没有这个习惯。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她一条一条往下读。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晚回家、不接电话、短信频繁、周末临时出门——任何一个丈夫都可能有这些行为。但当四十五条叠在一起,她读出的不是四十五个疑点。她读出了一个轮廓。
一个人的轮廓。
一个她共同生活了十年但有一半是空白的轮廓。
妈妈——小澄澄跑进来,手里举着甘肃那一块拼图,这个像什么?
苏晴把本子合上。封面朝下,放在腿上。像……像一把钥匙。她说。
不对!像骨头!小澄澄跑了出去。
苏晴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本子的封面——绿色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四个角都卷了边。她翻开最后一页。第四十五条是六月十五号的——手机屏幕朝下,反射看到李老师。六月十五号到现在,半年过去了。她一条都没有再记。
不是因为没什么可记。是因为她不敢再记了。
她把本子塞进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压在冬天的毛衣下面。起身,走进客厅。
春晚开始了。
小北在阳台上。
厨房的活儿干完了。卤牛肉、炸春卷、清蒸鲈鱼、白切鸡——他一个人做了六道菜。苏晴说要帮忙,他说不用,你陪澄澄看春晚。
他不是体贴。他是不想让她进厨房。
厨房太窄。两个人站在里面必须侧身、必须碰到对方的手臂、必须说话。他今天不想碰到她——不是身体上的碰到,是那种离得太近就会被看穿的碰到。
他站在阳台上,端着茶杯。六楼看下去,小区的灯笼连成一串,红光照在绿化带上。远处有烟花——很小,零零星星,不是正式放的,是孩子们在小区门口偷放的。
他从裤袋里摸出另一部手机。
翻盖,黑色,没有品牌标志。通讯录里只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一个星号。
他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不是犹豫——他早就过了犹豫的年纪。他是在算日期。
二〇〇四年三月。他在发改委实习,第一次复印了一份关于广钢重组的内部纪要,塞进一本旧书里交给李文松。那天他手抖——不只是手抖,是整个身体在抖,心跳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脉搏声。他记得自己在办公室的楼梯间反复走了四趟,直到手不抖了,才敢回座位。
二〇一三年除夕夜。第九年。
他的人生——从二十四岁到三十三岁——有一半在做这件事。
他把拇指按下去。消息发出去了。
信号从广州天河区某栋居民楼六楼阳台出发,经过一个他不知道的中转节点,抵达一个他不知道的目的地。对方会收到一条加密字符串,解码后是四个汉字:新年快乐。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以前每年都会回——同祝。新年顺利。六个字,每次都一样。他不确定今年会不会回,因为今年六月越秀公园的接头人换了,而且那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他把翻盖手机关机,放回裤袋。抬头看烟花。又一朵,在远处炸开,金色的,很快就灭。
他端着茶杯走进客厅。苏晴和澄澄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品,有人在演一个怕老婆的丈夫,观众在笑。苏晴也在笑,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他坐在她旁边。沙发那条裂缝还在——六月到现在,他没有修。
小澄澄爬到他腿上。爸爸,为什么那个人怕他老婆?
因为。他看着屏幕,他做了亏心事。
苏晴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
林锐在家。
他们家不看春晚。雨薇不喜欢——一年到头就这一天全家聚在一起,还让电视替你说话?——所以他们家的除夕传统是打牌。三个人,斗地主——儿子当地主,他们俩联手都赢不了。
儿子两岁多,还不懂打牌——但他会抢牌,把林锐手里的牌一张一张抽走,举起来给雨薇看,像是在告密。
爸——雨薇指着儿子手里的牌,你那张大王被他发现了。
林锐笑了一下。他自己洗的牌——他刚才洗的时候确实在想别的事。
雨薇在收今天下午拍的DV——她今天带儿子去逛花市,买了一盆金桔。DV的画面还在回放,雨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看这边——对——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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